,有人已经点起了第二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张悦站在人群边缘,把两只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脸上挂着一个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笑容。她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把方茴当成过势均力敌的对手,她只是单纯地、毫无来由地、从骨子里对那种故作清高的姿态感到生理性的反胃。谁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谁家里没本难念的经?扮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儿啊。好像跟大家玩到一块就玷污了她那层冰清玉洁的壳似的。
“算了,不等了,我们走吧。法学院那边比咱们还准时,不能让那么多人等咱们一个。”
林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拍了拍手,用一种在学生会例会上练出来的果断语气对所有人宣布。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地朝ktV的方向挪动,脚步声、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网咖门口的空地逐渐空了下来。可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女生突然回过头,朝网咖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拽了拽旁边另一个女生的袖子,用一种压低了但依然能听出明显惊讶的语气喊了一声:“班长方茴来了!”
此言一出,刚刚还准备散场的队伍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秒种扭过头朝那个女生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在场所有人大概很久以后都还会记得的画面方茴从暮色中缓缓走来,她今天依然穿得很素净,只是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头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也没有化什么妆,但被路边那一排暖黄色的路灯灯光一照,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而她的一只手,正自然而然地、没有任何刻意遮掩地挽在身旁一个年轻男人的臂弯里。
嘶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男生,不管是高年级的还是低年级的,不管是班上的还是刚好路过、纯粹是对方茴那张脸有印象的路人,心里那团燃烧了快两年的小火苗,几乎是在同一秒钟被一盆冰水浇得连烟都不剩。那只纤细白皙的手,那双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生面前停留过半秒的眼神,那具从来都是一个人抱着课本独自穿行在校园林荫道上、像一只警觉而优雅的猫一样的方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小鸟依人地挽在一个男人的手臂上。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圆领白t恤,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和一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深棕色牛津鞋。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九左右,身形挺拔得像是从某个男装品牌的秋冬画册里走出来的平面模特,五官深邃而英俊,站在路灯底下半边脸映着暖黄色的光、半边脸隐在柔和的阴影里,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透的、不需要任何多余饰品和华丽装扮来辅助表达的从容。他和方茴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下意识地蹦出了同一个词郎才女貌。不,应该说是郎才女貌的最高配版本。
张悦的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得意弧度,在这一刻彻底僵在了脸上。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晨身上从头扫到脚,从他深灰色西装的剪裁扫到牛津鞋鞋面上那块被路灯照得亮的皮料,又从他挺拔的鼻梁扫到方茴挽在他臂弯里那只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手,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而迅的切换过程从难以置信,到自愧不如,再到最后沉淀为一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不甘。她辛辛苦苦张罗了一场联谊,本来是想在法学院那帮人面前展现一下自己作为组织者的号召力和人脉,结果方茴什么都没干,只是带了个男朋友,就轻而易举地把全场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
“方茴,这是你对象啊?”
张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问一句家常,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那股酸味没藏好,尾音往上飘得太明显了。
“是啊。”
方茴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笃定。她从张悦身边走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脚步也没有放慢半拍,就那样挽着苏晨径直走到了班长林杨面前。她抬起头,朝林杨露出了一个她这两年来大概都没有在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面前展现过的、自然而灿烂的笑容,用一种轻柔但不怯场的语气问道:“班长,我带男朋友一块来,不介意吧?他算是咱们同一届的,不过不在咱们学校,是清华的。”
“没,没关系。人多热闹嘛,欢迎欢迎。”
林杨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种碎裂并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只是有一种空了的感觉,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放在心口很久很久的那块他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希望的、轻飘飘的东西,一伸手摘走了。但他毕竟是当班长的,在学生会磨练了一年多的表情管理能力在这一刻挥出了最后的余热。他挤出一丝还算体面的笑容,对方茴点了点头,又朝苏晨微微点了点头。
苏晨把林杨脸上那不到零点几秒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种既不喧宾夺主也不过分客气的、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对着在场的所有方茴的同班同学大大方方地说道:“不好意思各位同学,是我听方茴说你们班今晚搞联谊,我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的。这样吧,等会儿唱歌我请客,就当是给各位赔个不是,也算是跟大家认识认识。”
“你……”
林杨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
“班长,我男朋友姓苏。”
方茴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
“苏同学,既然是同一届的,又是方茴带过来的,那大家都是朋友了。不过买单就算了,这次活动用的是班费,我们班自己组织的活动花班费是规矩。你要真想请大家玩,改天有的是机会,不急这一回。”
林杨说得不卑不亢,把分寸感拿捏得还算得当。他在学生会里混了两年,应付场面上的对话已经练出了一套肌肉记忆。维多利亚ktV这种地方,一个三十多人的大包厢,酒水零食果盘点下来,花销绝对不低,往少了说也得大几百上千。面前这位苏同学张口就要买单,显然是不差钱的主。但作为班长,作为曾经暗恋过方茴的人,他骨子里那股最后的倔强不允许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欠对方任何人情。钱是班费出的,跟他林杨个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个面子,不能给。
“那行,听班长的。”
苏晨笑了笑,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他对这群大学生心里的小九九实在是太清楚了他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但他在商场谈判桌上摸爬滚打这几年积累下来的对人性的洞察力,看一群还在为几百块钱的活动经费而纠结要不要aa的大学生的内心戏,就像是看一本摊开的、字迹工整的日记。
不一会儿,两拨人各怀心思地合流成一股松散的人流,沿着大学城那条被各种小吃摊、奶茶店和音像店塞得满满当当的商业街,朝着不远处的维多利亚ktV走去。这家ktV的招牌很大,占据了一整栋商业裙房的一到三楼,外墙上挂满了巨幅的宣传海报和五颜六色的射灯,在这个年代的大学城周边算得上是档次不低的消费场所。但因为主要客户群体就是周围几所大学的学生,定价上并没有太离谱,酒水和小食的价格控制得还算亲民,酒单上最贵的洋酒也不过是学生们咬咬牙也能消费得起的水平。
众人鱼贯而入,上了三楼,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间足以容纳三十多人还绰绰有余的大包厢展现在眼前。包厢内部的装潢很有年代特色墙面贴着深红色的天鹅绒软包,角落里立着两只巨大的落地音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旋转的迪斯科球灯,把碎钻般的光斑洒满了整个房间。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占据了将近半面墙的背投式大屏幕,屏幕旁边是一台看起来还很新的点歌机,点歌机上方的墙上贴着几张当红歌手的海报周杰伦双手插兜酷酷地看着地面,孙燕姿穿着一件白裙子侧着身子回眸一笑,蔡依林则摆着刚出道时那个还不算太成熟的少女pose。沙是环形的黑色皮革,长长地绕了大半个包厢,中间摆着好几张玻璃茶几,茶几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几碟瓜子、花生和话梅,还有几扎冰镇的啤酒和几大瓶橙汁可乐。
先到的人已经开始抢占了靠点歌机和屏幕最近的风水宝地,也有人图清净缩在了沙最边缘的角落里,掏出手机开始短信。大家陆陆续续坐定,男生们熟练地撬开啤酒瓶盖,女生们则凑在一起翻看着点歌屏上的歌单,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谁唱第一。没过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法学院的同学到了。两拨人一见面,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又热闹了好几个档次有认识的隔着茶几挥手互相喊绰号,有在公共课上见过面但一直没说过话的,趁这个机会端着酒杯凑过去套近乎,也有一些明显是冲着联谊交友目的来的,一进门就用目光在人群中快地扫了一圈,锁定目标之后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座位。一时间,包厢里笑声、碰杯声、走调的歌声、以及麦克风被抢来抢去时出的刺耳啸叫声混成了一锅喧闹而温暖的粥。
法学院那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穿了一件明黄色卫衣的女生端着一杯橙汁,在沙上挪了挪位置,凑到坐在她旁边那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安安静静地双手捧着纸杯、看起来跟周围这股狂欢气氛有点脱节的女生耳边,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栗娜,你在看什么呢?从刚才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东张西望的,怎么,在找帅哥啊?”
“啊?没,没看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无聊,可能我这人天生跟ktV八字不合吧。”
栗娜被她推了一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把纸杯端起来挡在嘴边,遮住了自己那个算不上太自然的表情。她敷衍了女伴几句,等女伴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正在唱《因为爱所以爱》的法学院帅哥吸引走之后,才又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刚才那个让她分了神的方向。
包厢另一头,方茴正和苏晨并肩坐在沙相对靠边的一个角落里。苏晨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靠背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微侧着头听方茴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听得嘴角始终挂着一个淡淡的、宠溺的笑容。方茴说到好笑的地方,忍不住笑出了声,苏晨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像在逗一只窝在他身边撒娇的猫。两个人的互动自然、松弛、旁若无人,和包厢里其他那些还在相互试探、努力寻找话题的联谊男女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栗娜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这张脸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眼熟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在什么场合跟这个人说过话。但她翻遍了记忆库,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和这么高、这么帅的男生说过话的记录。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像是在考试的时候碰到了一道自己百分之百确定曾经在课本上见过的题,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它到底出现在哪一章。她把纸杯放下来,重新把目光聚焦在那个男人的侧脸上,借着包厢里迪斯科球灯不断变幻的光线,仔仔细细地、像分析一道案例题一样逐帧拆解着这张脸的每一个五官特征。浓密的剑眉,深邃的眼窝,高挺得近乎完美的鼻梁,线条干净的下颌然后,她脑子里忽然像有一盏灯被啪地一下点亮了。
这不是在报纸上见过的那位苏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