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盖过了雨声。哥哥穿着新西装,领带歪着,脸上的笑有点僵;嫂子穿着红嫁衣,头盖红布,看不见表情,只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
声。
“一拜天地!”
新人对着门口鞠躬,红布和西装在雨雾里晃了晃。
“二拜高堂!”
哥和嫂子转过身,对着主位鞠躬。主位是空的,原本该坐爷爷和奶奶,奶奶走得早,现在连爷爷也……
秀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房。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的黑好像更浓了。
“夫妻对拜!”
新人互相鞠躬,红嫁衣的下摆扫过西装裤腿,像抹了道血。
就在这时,偏房的方向传来“吱呀”
一声。
很轻,却在鞭炮声的间隙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有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宾客们的笑僵住了,喝酒的停下了筷子,连先生的声音也顿了顿。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打帆布棚的“嗒嗒”
声,和远处猪圈里的猪叫。
秀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偏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咋了?”
有人小声嘀咕,“啥动静?”
没人回答。
先生清了清嗓子,想继续主持,可刚张开嘴,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踏、踏、踏。”
很慢,很沉,像有人穿着厚重的棉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从偏房门口,一步一步,朝着堂屋走来。
雨还在下,脚步声混着雨声,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秀娟的妈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旁边的三婶扶住了。哥哥的脸白得像纸,嫂子的红盖头微微抖,露出的手指紧紧攥着嫁衣。
脚步声停在了堂屋门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门口那个被雨雾模糊的影子。
是个老人的轮廓,背有点驼,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亮——那是爷爷平时最爱穿的衣服。
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饿了。”
红盖头掉在了地上。嫂子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爷爷……不,那个“东西”
,慢慢走进来。头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皱纹,却没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像块晒干的树皮。他的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好像看不见人,只直勾勾地盯着堂屋桌上的菜。
“爹?”
秀娟爸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烟锅“当啷”
掉在地上。
“饿……”
那个“东西”
又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他抬起手,指向桌上的一盘红烧肉,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带着点黑泥。
没人敢动。整个堂屋,只有雨声和那沙哑的“饿”
字在回荡。
秀娟躲在妈身后,看见“爷爷”
的裤脚在滴水,水是黑的,像掺了泥,滴在地上,晕开一个个黑圈,像打翻的墨汁。
“快、快拿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