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盆花。
一朵黄色的菊花,开得正艳,花瓣舒展着,在晚风中轻轻晃。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奶奶生前最喜欢菊花,她家院子里种了不少,可她走后,没人打理,早就枯了。这盆菊花是哪来的?谁放在窗台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跑去看。那盆菊花还在,花瓣上沾着露水,新鲜得很,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奇怪,谁把花放那儿了?”
路过的邻居也看见了,挠着头说,“陈家没人住啊。”
没人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那盆菊花一直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花瓣上都有露水;每天傍晚,都开得好好的,像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直到第七天早上,我发现菊花不见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点泥土的痕迹,像是被人端走了。
那天下午,陈亮突然回来了。他瘦了点,脸色还是不太好,见了我,没像以前那样打招呼,只是低着头,往家里走。
“你家窗台上的菊花呢?”
我忍不住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我太奶奶……喜欢菊花。”
“是你放的?”
他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我姑姑说……我太奶奶下葬那天,坟头上长了朵菊花,谁也不知道咋长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坟头上长的菊花?那窗台上的呢?
“我妈昨晚做了个梦,”
陈亮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梦见我太奶奶了,穿着她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朵菊花,跟我妈说,她走了,让我们别惦记她……”
他说完,没再理我,快步走进了院子,“哐当”
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拿碗的“咔哒”
声,是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调子很老,像是陈奶奶以前坐在门口晒太阳时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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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扒着窗沿往对面看,陈奶奶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背有点驼,像在哼歌。
可我知道,陈家人刚回来,还没收拾屋子,谁会坐在门槛上?
那影子晃了晃,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灯,灭了。
哼歌声也停了。
从那以后,陈奶奶家的院子渐渐有了人气。陈亮一家搬了回来,每天打扫院子,修补漏雨的屋顶,窗台上偶尔会摆上一盆新鲜的菊花,换得勤快,总保持着最舒展的模样。
我再没听见奇怪的声响,也没再看见过莫名的鞋印,但偶尔路过陈奶奶家门口,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晒干的菊花混合着旧布料的味道,很安心,不像之前那般让人发怵。
那天我放学回家,正撞见陈亮在给窗台上的菊花浇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难得没躲开,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站的地方。
“这花是你种的?”
我问。
他摇摇头,手里的水壶轻轻晃着,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是我妈。她说……太奶奶托梦时,手里就攥着朵黄菊花。”
“你不怕吗?”
他低头看着花盆里的泥土,沉默了会儿,声音轻轻的:“不怕了。她要是真能回来看看,说明她记挂我们,不是坏事。”
正说着,陈亮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晒着些干菊花,金黄金黄的。“小远,要不要来点?”
她笑着招呼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没了之前的惊惧,“这是坟头那丛长出来的,晒干了泡水喝,败火。”
我看着她坦然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有些离开,不是消失。那些记挂的心意,会变成菊花的香气,变成窗台上的影子,变成深夜里若有若无的哼歌声,悄悄留在在意的人身边。
后来我去陈亮家写作业,看见他家堂屋墙上多了张照片,是陈奶奶笑着坐在藤椅上,旁边摆着盆盛开的黄菊花。照片下面压着张纸条,是陈亮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太奶奶,今天的菊花也开得很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吓人了。
而我们这些小孩,也渐渐忘了那些诡异的声响和脚印,只记得每年秋天,陈亮家的院子里,总会开满黄灿灿的菊花,风吹过,像无数个温柔的小巴掌,轻轻拍打着岁月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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