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过来。”
我递给他一块糖。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奶奶,没动。
“拿着吧,是你李叔家的哥哥。”
王奶奶对他说,声音很轻。
狗娃这才慢慢走过来,接过糖,没说谢谢,转身就跑,跑到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们,慢慢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我注意到,他的后脖颈上,有块淡淡的印记,像个月牙形,不像是胎记,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脖子上那是啥?”
我问王奶奶。
王奶奶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手:“没啥,小时候烫的。”
回去的路上,爷爷跟我说:“那不是烫的,是那天他烧,王奶奶用烧红的桃木条烫的,说是能驱邪。”
我心里一紧:“管用吗?”
“不知道。”
爷爷叹了口气,“有些怨气,不是烫一下就能散的。你没见狗娃总往老槐树下躲?那树下,是王奶奶当年扔最后一块……东西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狗娃那天说的话——“跟那天院子里的味道一样”
。他闻到的,是不是油炸时的味道?他看到的“小娃娃”
,是不是被分尸油炸的那个孩子?
后来,狗娃长大了,成了家,生了个儿子。他给儿子起名叫“栓柱”
,也是贱名,希望能牢牢拴住。
栓柱长得跟狗娃小时候一模一样,壮实,黑黢黢的。可他也有个怪毛病——怕油,尤其是菜籽油。
有一次,王奶奶来城里看孙子,带了桶自家榨的菜籽油。栓柱看见油桶,突然尖叫起来,躲在狗娃身后,指着油桶说:“有怪味!里面有小娃娃!”
王奶奶手里的油桶“啪”
地掉在地上,菜籽油流了一地,香气弥漫开来,带着点说不出的熟悉。
她看着地上的油,突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狗娃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栓柱的背,眼神里有点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点……恐惧。
爷爷说,王奶奶临死前,一直抓着狗娃的手,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
没人知道她在对谁说对不起,是对被油炸的那个孩子,还是对眼前这个被怨气缠着的儿子。
她死后,狗娃去了趟老家,把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菜刀扔了,扔到了当年王奶奶扔油的那条河里。
可栓柱还是怕菜籽油,还是会偶尔说些奇怪的话。
去年回老家,我路过村口那段路,原来的小土堆早就没了,修成了水泥路,平坦得很。可走在上面,总觉得脚底下有点硌得慌,像踩着什么东西。
路边的老槐树下,栓柱正和几个小孩玩。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露出两排白牙。
我递给他一块糖,像小时候递给他爹一样。
他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突然说:“叔叔,这糖没有油味,好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后脖颈,那里也有块淡淡的月牙形印记,和狗娃当年的一模一样。
风从老槐树下吹过,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像菜籽油,又像……油炸东西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王奶奶当年炸东西的那个上午,院子里飘出的那股奇怪的味道,还有她往四个方向扔东西时,那狠巴巴的骂声。
有些怨气,不是油炸就能散的。
有些债,不是起个贱名就能躲的。
它会跟着血脉,一代代传下去,像脚底下的路,看似平坦,底下却埋着永远挖不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