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副驾空着,啥都没有,只有他扔在那里的外套,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摆。
「你看,」他指着屏幕,声音紧,「这里,我明明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叹气,很轻,带着点委屈,就像……就像有人坐累了叹口气似的。但记录仪没录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盯着视频看了半天,确实没异常。画面稳定,声音清晰,只有赵鹏自己的惊呼和车窗外的风声。但他的反应不像装的,他回头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手背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是真吓着了。
「要不……找个人看看?」我犹豫着说,「不是说有些老人懂这些吗?烧点纸,念叨念叨,说不定就好了。」
赵鹏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越弄越乱。我再试试,实在不行就卖车,大不了以后骑共享单车上班。」
可他没等到卖车那天。周日早上七点,我还没睡醒,手机就响了,是赵鹏。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还有点破音:「你来我家一趟,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鹏家小区楼下,他的黑色suV停在往常的车位上,车身落了层薄灰,看着有点萧瑟。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车边抽烟,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风一吹,烟灰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
「你来了。」他看见我,掐灭烟头,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你自己看吧。」他指了指副驾的窗户。
我走过去,弯腰往里看——副驾座上,赫然放着一条白裙子。不是新的,布料看着有点旧,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在阳光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座椅缝隙里,还卡着一朵干了的栀子花,花瓣蜷曲,变成了褐色,却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我昨晚没开车,」赵鹏的声音紧,手紧紧攥着车钥匙,指节都在白,「车钥匙一直在我桌上,我誓!早上下来挪车,因为保安说要画新车位线,一开门就看见这个了,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放在副驾上,跟谁特意摆上去的一样。」
我伸手想拉开车门,被他一把拦住了:「别碰!」他从后备箱翻出副洗车用的橡胶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拉开副驾车门,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飘了出来,不浓,却很清晰。
他捏着裙子的一角,把它拎起来。裙子很轻,像没什么分量,布料是那种很薄的棉,在风里轻轻晃。「这料子……跟新闻里说的,那个出事的女的穿的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那条裙子。
他说得没错,我突然想起新闻里的那张现场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那女孩穿的就是条白色连衣裙,款式和这条很像。
「还有这个。」赵鹏深吸一口气,又从副驾座底下拿出个东西——是个旧手机,翻盖的,粉色外壳,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屏幕都裂了,像被人踩过。「在裙子口袋里找到的。」
他戴上手套,按了下开机键,屏幕闪了几下,居然亮了。待机画面是张合照,一个穿白裙的女孩笑着比耶,眼睛弯成了月牙,旁边站着个男的,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傻气——是赵鹏。
不是现在的赵鹏,是几年前的他,瘦点,头短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这是……」我指着照片,心跳得厉害。
赵鹏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在地上,用手抹着脸,声音带着哭腔:「是她……林薇。」
他终于说了。林薇是他前女友,大学时谈的,谈了三年,毕业后因为异地分了手。林薇去了南方,后来听说回了我们这个城市,在沿江路附近的设计公司上班,他一直没敢联系,没想到……
「你怎么不早说?」我又气又急,他要是早说,我们也不至于瞎猜这么久。
「我不敢……」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分手后她跟我断了所有联系,电话拉黑,微信删除,我以为她早忘了我……没想到她出事的地方,离我家这么近。我甚至不知道她回了这座城市……」
那条带女声的语音,赵鹏终于想起来了。他当时说「找车位呢」,其实是对着小区门口的保安喊的,声音挺大,估计是林薇听见了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她不是故意吓他,是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本能地回了一句。
至于那条裙子,赵鹏说,是林薇以前落在他车上的。有次他们去郊游,她换下来的裙子忘了拿,他一直没舍得扔,藏在后备箱的角落,用塑料袋包着,不知道怎么被翻出来了。
「她以前总爱穿这条裙子,」赵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空气听,「说穿着舒服,像没穿一样。她还总爱学我说话,我多说一句,她就跟着用疑问的语气重复,气我又逗我……」
他拿起那条裙子,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有泪光在闪。
我们把裙子带回家,赵鹏的手还在抖。他找了个大盆,放了点洗衣液,慢慢搓洗着裙摆上的污渍。那暗红色的印记很顽固,搓了半天也没洗掉,反而让水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像稀释的血。
「洗不掉就算了。」我递给他块肥皂。
「不行,」他摇摇头,继续搓着,「她爱干净,从来不穿脏衣服。」
洗完的裙子晾在阳台上,风一吹,像个白色的影子在晃。赵鹏找出个木盒子,把林薇的旧手机放进去,又去花店买了几朵新鲜的栀子花,插在旁边。「她以前最喜欢这个,说香味不冲,闻着安心。」他轻声说,眼神里带着点温柔。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车里再也没出现过栀子花香,赵鹏说,后视镜里的影子也不见了。他开车经过沿江路时,心里虽然还会紧,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消失了,像是心里堵着的东西突然通了。
一周后,我收到赵鹏的信息,是条语音。他说:「我把车卖了,换了辆小电驴,省钱,还不堵车。沿江路的风挺舒服的,就是有点晒。」
点开语音,除了他的声音,还有一阵很轻的风声,风里好像混着个极轻的笑声,软乎乎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没再问。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
后来赵鹏偶尔会提起林薇,说她以前总爱趁他开车时,突然学他说话,他说「前面红灯」,她就跟着说「红灯?」,他说「晚上吃火锅」,她就跟着说「火锅?」,气得他想停车揍她,又舍不得。
「那天听语音里的声音,其实一开始就该认出来的,」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太像了,跟以前一模一样。她就是……想跟我说说话吧。」
我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那条过期的语音再也没回来过。但我好像总能想起起那个软乎乎的声音,在深夜的语音里轻轻问「找车位呢?」。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的涟漪很久都没散去。
赵鹏后来换了份离住处近的工作,每天骑小电驴上下班,路过沿江路时,会特意放慢度。他说看见路边的栀子花谢了又开,总想起林薇蹲在花丛边拍照的样子,手机举得老高,差点摔进花坛里。
「昨天整理旧物,翻到她送我的围巾,」他语音给我,背景音里有剪刀剪线头的声音,「灰色的,你记得吗?她织了一个月,说针脚歪歪扭扭的,让我别嫌弃。我哪敢嫌弃啊……」
语音末尾,有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有人在轻轻拽围巾的边角。然后是他低低的笑:「你说她是不是还在啊?刚才围巾突然滑到地上,捡起来时现线头都给我理好了,跟她以前一样,总爱管我这些小破事。」
我回他:「可能吧。有些人就算走了,也舍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风里。」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晾在阳台的白裙子轻轻晃着,像个温柔的影子。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好像又听见那声软乎乎的「嗯」,混在风里,轻轻落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