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服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我头的手松开了,湿漉漉的手指尖冒着白烟,像被烧着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我脖子上的木牌,黑洞里的白眼球转了转,突然转身,哗啦啦地飘回水塘的方向,没入水面,再也没出来。
水面恢复了平静,绿得暗,像什么都没生过。
我躺在地上,浑身抖,膝盖的疼和心里的怕混在一起,让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山里黑得很快,风一吹,野草响,像有无数个红衣服躲在里面,盯着我看。
脖子上的木牌还在烫,贴着皮肤,暖得像奶奶的手。我知道,是它救了我,是奶奶求来的神明救了我。
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奶奶的呼喊声,阿禾!阿禾!,我才像突然活过来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奶奶!我在这儿!
奶奶的身影出现在山路拐角,手里举着个火把,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见我躺在地上,一声跑过来,把我搂在怀里,火把掉在地上,火苗地窜起来,照亮了周围的野草。
咋躺在这儿?吓死奶奶了!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摸着我的脸,又摸我的膝盖,摸到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水鬼。。。。。。我指着水塘的方向,话都说不囫囵。
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水塘在黑暗里像块黑布,什么都看不见。她突然往我脖子上摸,摸到那块木牌,松了口气:多亏了这个,多亏了菩萨保佑。
她把我背起来,捡起地上的火把,往家走。我趴在奶奶的背上,闻着她身上的艾草味,眼泪终于掉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那水塘,民国的时候淹死过个穿红衣的姑娘。奶奶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低低的,听说也是夏天,跟人吵架跳了塘,捞上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说要找个年纪相仿的替身才能投胎。后来每年夏天,那塘边都不太平。。。。。。
我把脸埋在奶奶的头里,不敢再想红衣服的脸。可那两个黑洞,那湿漉漉的头,还有那股腥臭味,像刻在了眼睛里,擦不掉,抹不去。
回到家,妈看见我膝盖上的伤,眼圈就红了,赶紧找了草药捣烂,敷在上面,凉丝丝的,疼减轻了些。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地磕着,最后说了句:明天去庙里烧柱香,谢谢菩萨。
晚饭我没吃多少,一看见碗里的水就想起那水塘的腥臭味,恶心得想吐。夜里睡觉,我总觉得床底下有水声,哗啦啦的,伸手去摸,床单却是干的。
第二天,爸带我去了镇上的寺庙。寺庙不大,香火却旺,佛像前的蜡烛烧得噼啪响。爸给我买了串佛珠,让我戴在手上,又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让菩萨保佑我平安的话。
我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蒲团上,软软的。抬起头时,看见佛像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慈悲地看着我,像在说。
从那以后,我脖子上的木牌和手上的佛珠就从没摘过。奶奶每天早上都要对着东方拜一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阿禾,直到她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一串没串完的佛珠。
那之后,我再也没独自走过那条路过水塘的山路。就算后来修了公路,绕开了山坳,每次坐车经过那片山,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往窗外看,总觉得那片绿得暗的水面上,漂着件红衣服。
长大以后,我去了城里读书,见过了比山里水塘大得多的湖,也见过穿红衣服的姑娘,可每次看到红色,尤其是湿漉漉的红色,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后颈凉,像又回到了那个被水鬼追赶的下午。
有次同学约我去游泳,站在泳池边,看着蓝汪汪的水,我突然想起那水塘的绿,想起红衣服飘在水面上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掉进水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深水,连洗澡都只用淋浴,总觉得浴缸里会突然冒出湿漉漉的头。
2o岁那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山路早就没人走了,荒草长得比人高,可我还是想去看看那个水塘。爸不放心,陪着我一起去,手里拎着把柴刀,一边走一边砍草。
水塘还在,水还是绿得暗,漂着几片烂荷叶。岸边的泥地更软了,踩上去会往下陷。我站在当年摔倒的地方,膝盖好像还在疼,脖子上的木牌换了新的,是妈特意去寺庙求的,依旧冰凉,却让人心安。
别看了,晦气。爸拉了我一把,当年要不是你奶奶心诚,天天拜佛,你。。。。。。
他没说下去,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对着水塘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不是拜水鬼,是拜当年救了我的神明,拜奶奶手里的佛珠,拜脖子上那块烫的木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很轻,像有人在水底叹气。我没回头,攥紧了脖子上的木牌,快步跟上爸的脚步。
去年,奶奶的忌日,我又回了老家。妈告诉我,那水塘被填了,村里要修个果园,挖掘机把泥和石头填进去,绿得暗的水变成了黑泥,再也看不见水面上的红衣服了。
填了好,填了干净。妈一边给奶奶的牌位上香一边说,省得再吓着孩子。
香烛的烟飘起来,绕着牌位转了转,像奶奶在点头。我看着奶奶的黑白照片,她笑得很慈和,手里好像还攥着那串没串完的佛珠。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8岁的小孩,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山路上。日头很毒,蝉鸣很吵,路过水塘时,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没有红衣服,没有黑洞,只有我的影子映在水里,小小的,怯怯的。
奶奶站在水塘对岸,穿着她那件蓝布褂子,朝我招手:阿禾,回家吃饭了。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艾草味,眼泪掉下来,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她了。
醒来时,天刚亮,窗台上的佛珠在晨光里闪着光。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冰凉,心安。
或许那红衣服的水鬼还在,或许她还在找替身,可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总有些东西比水鬼更有力量,是奶奶的祷告,是神明的庇佑,是心里那份对生的贪恋,让我在那个可怕的下午,从绿得暗的水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只是那抹红,那两个黑洞,大概会跟着我一辈子,像个疤,提醒着我,有些恐惧会留下阴影,但有些守护,能照亮阴影里的路。
就像脖子上的木牌,凉丝丝的,却总能在害怕的时候,带来一点烫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