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点点头,心沉到了底,像掉进了冰窟窿。
张婶往窗外看了一眼,赶紧把窗帘拉上,压低声音说:“那……那不是厂长他爹吗?前阵子刚走的,走的时候八十多了。”
我妈觉得脑子“嗡”
的一声,像被人用闷棍打了一棍子,眼前黑,差点栽倒。
“厂长他爹就爱穿蓝布衫,自己做的,洗得白了还穿。戴个黑毡帽,冬天夏天都戴着,说是挡风。”
张婶的声音也在抖,手里的鞋底都拿不住了。“他生前就爱在厂门口转悠,看见小孩就给糖吃,兜里总揣着几块水果糖。上个月……就在那排树底下遛弯,突心脏病,没了的,就……就在中间那棵树下,被巡逻的保安现的……”
我妈抱着我的手突然一紧,我疼得“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
厂长他爹……戴黑毡帽……蓝布衫……给小孩糖吃……死在那棵树下……
跟我说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
我妈当天就辞了职。
厂长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说她这是胡闹,车间离不开人。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条擦机器用的抹布,还有藏在抽屉里给我留的半块饼干。她抱着我就走,走出厂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路边的白杨树,中间那棵的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像个咧嘴笑的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
她再也没走过那条路。后来去镇上买东西,宁愿绕远路,从村后的小路走,多走二里地,也绝不靠近那排白杨树。那条近路,成了我们家的禁区。
可事情没结束。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面,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爷爷来了……在门口……”
我妈吓得赶紧开灯,昏黄的灯泡“啪”
地亮起来,照亮屋里的陈设。她抱着我往炕里面缩,后背紧紧贴着墙,手摸着枕头底下的菜刀。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插着,插销是新换的,可她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沙沙”
的,像有人穿着布鞋在走路,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她把家里的灯全打开,客厅的灯,厨房的灯,连厕所的小灯都没关,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花。她哆哆嗦嗦地去门口看了看,雪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很小,像三四岁小孩的,可方向是从外面来的,一直到门口,就没了,像是踮着脚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在半夜醒来,说“爷爷在门口”
,有时还说“爷爷在窗外看我”
,甚至能说出“爷爷手里的糖纸被风吹跑了,他在捡”
。我妈没办法,头都愁白了,找了村里的王奶奶。王奶奶会看“事儿”
,据说年轻时被“附”
过身,能跟“那边”
的人说话。
王奶奶来了,穿着件黑棉袄,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子嗅了嗅,最后停在门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的啥,听着像老和尚念经。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对我妈说:“是个老头,没坏心,就是太孤单,想找个伴儿。他觉得你家娃亲,跟他早逝的小孙子像,想带他玩玩。”
“那咋办啊?”
我妈急得快哭了,眼圈红红的,“他总来,娃睡不好,我也快熬不住了。”
“烧点纸,跟他说清楚,娃还小,不能跟他走。”
王奶奶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些米和茶叶,撒在门口,边撒边说,“再在门口挂把剪刀,开着刃的,他就不敢来了,剪刀能破邪。”
我妈照着做了。晚上,她在门口烧了纸钱,还买了些纸糊的小汽车、小火车,边烧边说:“大爷,我知道您孤单,可娃还小,您别惦记他了。我给您烧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买点糖,找您小孙子去。别再来了……求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