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往西走三里地,是王家坳。坳里有栋老房子,土坯墙,黑瓦顶,墙根爬满了牵牛花,却常年锁着门,窗户糊着的纸早就烂了,风一吹“哗哗”
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村里人都说那房子邪性。三十年前,住着个姓刘的寡妇,长得白净,就是不爱说话,天天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天早上,人们现她吊死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穿的红棉袄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个灯笼。从那以后,那房子就空了,谁也不敢靠近,连路过都绕着走。
牛二娃不怕。他是王家坳有名的愣头青,三十出头,光棍一条,凭着一把子力气在地里刨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村里的媒婆上门说亲。
那天是秋分,地里的玉米得抢着收。牛二娃贪黑,直忙到太阳落山,天边剩最后一抹红,才扛着锄头往家走。路是土路,被车轱辘压出两道深沟,两旁的玉米秆长得比人高,叶子在风里“沙沙”
响,像有人在背后吹气。
快走到刘家老屋时,他看见路边坐着个影子。
是个女的,穿件蓝布衫,头垂到肩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
“妹儿,”
牛二娃扯着嗓子喊,山里人实诚,见人落难总爱搭把手,“天都黑透了,咋还坐这儿?”
那女的没回头,声音软软的,像:“脚崴了,走不动。”
牛二娃走近了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她的脚踝肿得老高,裤脚沾着泥。“家在哪儿?我背你回去。”
女的这才慢慢转过头。脸挺白,眼睛很大,就是没什么神采,像蒙着层雾。“麻烦你了,大哥。”
牛二娃心直,没多想,蹲下身:“上来吧。”
女的轻轻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像背了捆棉花。牛二娃心里嘀咕:这妹子咋这么轻?嘴上却没说,稳稳地站起来,往她指的方向走。
她的呼吸吹在他脖子上,凉凉的,带着点土腥味。牛二娃觉得有点怪,山里的姑娘家,身上不该是这味。可他没细想,只当是人家在地里崴了脚,沾了泥。
路过老刘家那栋荒屋时,女的突然往屋里看了一眼,嘴里轻轻“嗯”
了一声,像在打招呼。牛二娃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屋里黑沉沉的,窗户洞像两个黑洞,看得人心里毛。
“你认识这儿?”
他问。
“不认识。”
女的声音低了些,“就是觉得眼熟。”
牛二娃没再问,闷头往前走。玉米秆在两边擦过,出“唰唰”
的声,像有人跟着。他总觉得背后的“妹儿”
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走了约莫半里地,路过王老五家。王老五是牛二娃的远房表哥,家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烟,看样子是在做晚饭。
“二娃!”
王老五正好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牛二娃,喊了一声,“黑灯瞎火的,背啥呢?”
牛二娃停下脚,喘了口气:“背个妹儿,脚崴了,送她回家。”
王老五眯着眼睛往他背上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啥妹儿?我咋看着像块板子?”
“你眼花了吧。”
牛二娃笑了,“活生生的人,你看……”
他想让背上的“妹儿”
打个招呼,可回头一看,那“妹儿”
低着头,头遮住了脸,一动不动。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