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垛被风刮得“沙沙”
响,像有人在里面磨牙。宝柱蹲在洞边,手里的砍刀磨得发亮,刀刃映着他满是胡茬的脸,沟壑里还沾着昨天杀羊的血。
“进去。”
他踢了踢脚边的儿子,嘎古拉缩着脖子,棉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肉。
地洞是新挖的,深三尺,四壁的黄土还带着潮气。洞上铺着块松木版,宝柱用斧头凿了两个洞,碗口大,刚好能伸进两只手——或者说,两只狼爪。
“阿爸,我怕。”
嘎古拉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经幡,眼睛盯着木板上的洞,黑黢黢的,像两口井。
“怕个球!”
宝柱把一只宰好的羯羊扔进洞,羊肉“咚”
地砸在土上,血顺着木板的缝往下渗,滴在嘎古拉的棉鞋上,“咱们蒙古汉子,哪有怕狼的?今天你抓住它,明天全旗的人都得敬你!”
他往洞里塞了捆绳子,又把砍刀塞进嘎古拉手里:“抓住了就捆住爪子,它咬不到你,折腾累了,你就背着木板往家走,我在草垛那边等着。”
嘎古拉没接刀,只是盯着阿爸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三道疤,是年轻时跟狼搏斗留下的,像三条扭动的蛇。阿爸总说,狼是草原的魂,可魂也得治,不然就成了祸。
“那是‘青面’。”
宝柱突然往西边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最近偷了不少羊,牧民说它通人性,懂得绕开夹子。今天就让它栽在我儿子手里。”
“青面”
是头老狼,毛色发灰,脸中间有道白毛,像抹了面粉。有人说它活了十年,咬死过三个羊倌,爪子比钢刀还利。
嘎古拉咽了口唾沫,慢慢钻进地洞。松木版“吱呀”
一声压下来,遮住了天,只剩下两个洞透进来的光,像两炷香。羊肉的腥气裹着土味往鼻子里钻,他蹲在羊旁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土,手里的砍刀攥得发白。
天黑得很快。草原的夜像块黑布,一下子就蒙住了眼睛。风穿过草甸,“呜呜”
地响,像无数只狼在叫。嘎古拉竖着耳朵听,每一声草响都让他心惊肉跳,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刀柄。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传来“嗷呜”
一声,狼嚎,很近,像就在草垛后面。
嘎古拉的心脏“咚”
地撞在肋骨上。他握紧砍刀,盯着木板上的洞,呼吸都忘了。
脚步声从草里传来,“沙沙”
的,很慢,像在试探。接着是鼻子嗅闻的声,“呼哧呼哧”
的,带着股臊味,越来越近。
木板突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上面。嘎古拉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洞壁上,土渣“簌簌”
往下掉。
一只爪子伸了进来。
灰黑色的,毛茸茸的,指甲又尖又弯,泛着冷光,像铁钩子。它在洞里划了一下,土被挠出三道沟,接着,另一只爪子也伸了进来,扒拉着地上的羊肉,“滋啦”
一声,撕下块肉,往上提。
就是现在!
嘎古拉想起阿爸的话,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狼的两只前爪!
狼爪的毛又硬又扎,像钢丝。他使出全身力气,往怀里拽,可狼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往外挣,木板被拽得“咯吱”
响,差点翻过来。
“嗷——!”
狼在上面狂嚎,声音尖利,震得嘎古拉耳朵疼。它拼命挣扎,爪子在他手里乱蹬,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羊肉上。
嘎古拉咬着牙,死死不松手。他能感觉到狼的肌肉在颤抖,每一次挣扎都带着股狠劲,像要把他的胳膊扯下来。可他不敢放,阿爸说过,一旦松手,狼就会撕开木板,把他撕碎。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地上的绳子,想捆住狼爪。可就在这时,狼突然不动了。
挣扎停了,嚎叫也停了。
上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木板的“呼呼”
声。
嘎古拉愣住了,抓着狼爪的手有点松。这是怎么了?狼累了?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从手上传来!
不是狼爪挣扎的疼,是……咬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