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应该就是她照片上的飞行员丈夫。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她去世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今晚,我要去见John了。告诉陈,她等的人,也快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陈奶奶在等谁?她知道陈奶奶会“看见”
她?
合上笔记本时,里面掉出一张照片。不是Mary那张,是陈奶奶攥着的那张——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背后用钢笔写着日期:1951年3月12日。
1951年,抗美援朝时期。
我突然想起疗养院的老档案,陈奶奶的丈夫,确实是位志愿军战士,1951年在朝鲜战场牺牲了,遗体都没运回来。她从那以后就没再笑过,直到住进疗养院,每天抱着这张照片发呆。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就像Mary在等她的John。
陈奶奶的葬礼很简单,她没有亲人,只有我们几个护士去送了花。她的骨灰被埋在了烈士陵园,紧挨着她丈夫的衣冠冢。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旁边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名字,照片被放大了,贴在墓碑上,两人笑得一样腼腆。
那天下午,我去22床收拾Mary的遗物。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窗边的摇椅还在,轻轻晃着,像有人刚从上面站起来。
墙上的门牌被擦掉了,只留下块浅浅的印子,形状像个“M”
。我伸手摸了摸,那里比别处凉一点,像有人的手刚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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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hi。。。howareyou”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上扬的尾音。
我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护士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收拾好了吗?新的病人下午就到了。”
“护士长,您刚才……说话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护士长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我刚进来。怎么了?”
我没说话,走到摇椅旁坐下。椅子轻轻晃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恍惚间,好像看见Mary坐在这儿,穿着她那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卷发在阳光下泛着金粉,她旁边的地上,蹲着个背驼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张照片,对着空气说:“他快来了吧?”
“快了,”
Mary笑着说,“John说,那边的花开了,他在路口等我呢。”
摇椅晃了晃,像有人推了一把。
我站起身,走出22床,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修好了,亮堂堂的,新的病人家属正在护士站登记,笑声顺着走廊飘过来,驱散了之前的阴冷。
路过307时,门开着,新住进来的是个老爷爷,正坐在床上看报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安详。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晚上下班,我又走到了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走廊。我站在陈奶奶那天站的位置,慢慢转过头,看向她当时看的方向——那里是走廊的拐角,墙上挂着面镜子,映出我的影子,和我身后的……
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高些,穿着宝蓝色的连衣裙,卷发;一个矮些,背有点驼,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她们并排站着,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慢慢走去,影子在镜子里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绿灯的光晕里。
我揉了揉眼睛,镜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男友发来的消息:“夜宵快好了,等你。”
我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了些。走廊里的灯亮堂堂的,照得每个角落都很清楚,可我总觉得,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两个老人在慢慢散步,一个说英语,一个说中文,偶尔停下来,对着空气笑一笑,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也许,有些告别,真的不是终点。
就像Mary和陈奶奶,她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等她们的人。而那条长长的走廊,永远记得她们的声音,记得那句轻飘飘的“我是跟她”
,记得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相遇。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22床和307的窗户都亮着灯,像两只睁着的眼睛,在夜色里,温柔地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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