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声音细细的,像捏着鼻子说话。
“你不疼吗?”
“疼啊,”
他用蜡笔在影子上画了个哭脸,“可是妈妈说,疼就大声哭,哭了就不疼了。”
他突然指着我身后:“姐姐,我妈妈来了。”
我回头,看见小孩的妈妈站在坡上,手里牵着红绳,红绳那头拴着个红书包,正慢慢往下走。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流着黑血,嘴里念叨着:“乐乐,回家了,妈妈给你买了新书包……”
我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双小皮鞋,鞋带缠着我的脚,越缠越紧。
“姐姐,别跑啊……”
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坡上的帆布棚还在,冰棺却不见了。
小孩的妈妈坐在原来放冰棺的地方,怀里抱着个新书包,红色的,没拆包装。她看见我在窗边,突然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牙齿全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乐乐走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书包,“他说这个书包好看,背着走的。”
坡上的人说,凌晨的时候,小孩的家人把冰棺抬走了,说是要火化。女人不肯走,就在那里坐着,抱着新书包,见人就说:“我家乐乐背着新书包走的,不疼了。”
可那天下午,有人在坡顶发现了个红书包,被挂在公交车撞断的白杨树上,书包带断了一根,里面的草莓糖撒了一地,被车轮碾得稀烂,红糊糊的,像摊血。
冰棺被抬走后,坡上安静了很多,只有那女人还偶尔来坐坐,怀里抱着空书包,对着马路笑。
我还是不敢在夜里出门,总觉得脚边有双小皮鞋,跟着我“吧嗒吧嗒”
地走。有次夜里起夜,我壮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床底下黑漆漆的,好像有双眼睛在眨。
“谁啊?”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
没人应,只有“嗡嗡”
声,像冰棺的压缩机没关,又像小孩在哼歌,哼的是幼儿园的儿歌,跑调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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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女人也不来了。有人说她疯了,被家人接走了;也有人说,看见她在坡顶拦车,说要带乐乐去买新书包,结果被一辆卡车带倒了,顺着斜坡滚了下来,滚到冰棺原来的位置才停下,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空书包。
我没亲眼看见,只知道从那以后,坡上的事故少了很多。大人们说,是那女人把“邪性”
带走了。
可我不觉得。
有天夜里,我又听见刹车声,“吱——”
的一声,很长,像在我家院墙外。我掀开窗帘,看见月光下的斜坡上,有个小小的影子在跑,穿着红园服,背着红书包,后面跟着个女人的影子,头发很长,在风里飘。
“乐乐,慢点跑!”
女人的声音很轻,顺着斜坡飘下来,“等等妈妈……”
影子跑着跑着,突然不见了,好像钻进了地里。女人的影子也停在冰棺原来的位置,蹲了下去,像在捡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捡了很久,最后捡起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露出笑,牙齿白森森的。
从那以后,每到下雨天,我总能在院墙上看见黑点点,像烧过的纸灰。夜里起夜,总觉得床底下有“嗡嗡”
声,像有人在哼跑调的儿歌,还夹杂着“吧嗒吧嗒”
的鞋声,从坡上滚下来,停在我家院门口,等我拉开门,说声“姐姐,陪我玩啊”
。
去年回老家,我特意去坡上看了看。路重新铺过,比以前宽了,还装了减速带,红白相间的,像道血痕。
站在坡底,能看见我家老屋的院墙,墙头上长了草,风一吹,“沙沙”
地响。我好像又听见了哭声,又尖又哑,顺着斜坡往下淌,淌到脚边,带着股草莓糖的甜味。
低头时,水泥地上有串很小的鞋印,刚下过雨,印子很清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我脚边,像在等我抬脚,跟着它往上走,走到坡顶,看看那个背着红书包的小孩,是不是还在那里,等着妈妈给他买新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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