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件平常事。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咚”
地一下,回到了身体里。浑身的热意一下子退了,头不晕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我看着我妈,突然喊了一声:“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哇”
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陈老师没留下吃饭,也没要任何东西,转身就走了。我爸送他到门口,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我爸的脸色很复杂,像有什么心事。
我的病就这么好了,不烧了,也不胡话了,能吃能睡,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偶尔晚上睡觉,会梦见那个拐角,黑影子和白影子还站在那里,铁链哗啦响,鸡毛掸子轻轻晃,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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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爸真的调动了工作,去了另一所学校当校长。我们搬了家,离那个老城区很远,再也没去过那个菜市场,没走过那个拐角。
我渐渐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慢慢模糊了,可那个黑影子、白影子,还有爆开来的黑虫,总像刻在我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吓我一跳。
我问过我妈:“妈,我小时候发烧,那个陈老师到底是谁啊?他怎么那么厉害?”
我妈正在择菜,闻言手顿了一下,菜叶子掉在地上。她没看我,捡起菜叶子,声音很低:“啥陈老师?不记得了。”
“就是那个用鸡蛋给我滚肚子的老师啊!”
我急了,“你忘了?他还把鸡蛋烧爆了,里面有条黑虫子!”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念叨。”
我妈打断我,语气有点凶,“那都是你做梦呢,哪有什么虫子。”
我又去问我爸。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我的话,报纸“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背有点驼,像那个黑影子。
“爸,你还记得陈老师吗?”
我爸捡起报纸,没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不记得了。都过去了,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啊?”
我追问,“他到底是谁?那个黑影子和白影子又是谁?柳婆子说他们要带我走,是真的吗?”
“别问了!”
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瞪着我,里面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再问……再问他们该回来了!”
我被他吓住了,不敢再问。
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陈老师、黑影子、白影子、柳婆子、黑虫子,都成了家里的禁忌,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提。
可我知道,他们都记得。
我妈择菜时,偶尔会盯着墙角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像看到了什么;我爸晚上睡觉,偶尔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跟谁道歉;爷来家里,总是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外面,烟抽得一根接一根,眉头皱得紧紧的。
去年,我回老城区办事,特意绕到那个菜市场。巷子还在,摊位还在,只是换了些新面孔。我走到那个拐角,墙根的烂菜叶还在,苍蝇还在嗡嗡地飞。
拐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像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眼前晃着黑影子和白影子,铁链哗啦响,鸡毛掸子轻轻晃,他们对着我笑,“呵呵”
的,没声音的,笑得我骨头缝都凉了。
我转身就跑,跑出巷子,跑出老城区,直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阳光晒在身上,才敢停下来喘气。
有个老太太从我身边经过,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嘴里念叨着:“邪门了,这拐角总出事,前阵子有个小孩在这儿丢了,找了三天才找着,人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也许,黑影子和白影子还在那里,在那个拐角,抱着铁链,拿着鸡毛掸子,笑着,等下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经过。
也许,那个陈老师也还在,在某个学校里,戴着黑框眼镜,口袋里揣着个鸡蛋,等着谁需要他。
只是我爸妈不说,我也不敢再问。有些事,过去了,也像没过去一样,像根铁链,缠在心里,时不时“哗啦”
响一声,提醒你,它们就在那里。
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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