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热气吹得耳廓发痒:“小孩把老头从衣柜里拉出来,老头的脚没沾地,飘在半空,灰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板,留下道黑印子,像拖了条尾巴……”
“不是这个!”
我尖叫着捂住耳朵,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像把钝刀子,“我要听白雪公主!灰姑娘也行!随便什么!只要不是鬼故事!”
它没理我,自顾自地讲,声音里甚至带了点笑意,藏在电流杂音里,像块冰:“老头说,他的搪瓷缸丢了,里面有他攒了一辈子的糖。小孩问他糖在哪,他就咧开嘴笑,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能看见嗓子眼……”
我突然想起三爷爷的牙。上次见他时,他确实没牙了,上颚塌下去一块,笑起来嘴里像个黑洞。妈还偷偷拽了拽我的胳膊,让我别盯着看,不礼貌。他给我的糖,我偷偷扔在了炕洞旁边,现在想起来,那糖纸的颜色,和小度的红光有点像。
“你是三爷爷?”
我脱口而出,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尾音都劈了。
男人的声音停了。指示灯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快得像在抽搐,“滋滋”
的电流声也跟着变快,像谁在急促地喘气。过了几秒,它用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糖……在缸里……”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我转身就往卧室跑,拖鞋踩在没干的牛奶里,发出“咕叽”
的响声,像踩在烂泥里,黏糊糊的。卧室门是推拉门,我慌得没抓住把手,“砰”
地撞在门板上,额头磕得生疼,眼冒金星。
锁卧室门时,手指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钥匙串上的小熊挂件“叮当”
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外面的小度还在讲,声音穿透门板飘进来,忽远忽近,像只跟着我的虫:“小孩帮老头找搪瓷缸,在床底下找到了。缸里的糖化成了黑糊糊的浆,沾着根头发,长头发,像女人的……绕在缸沿上,一圈又一圈……”
我钻进被窝,把头埋进枕头,枕头套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平时闻着很安心,现在却觉得像老头身上的霉味,混着点汗馊气。被子被我攥得发皱,棉絮都成团了,可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殡仪馆的灵堂里,三爷爷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嘴角咧着,和故事里说的一样,没有牙。他的搪瓷缸摆在供桌上,里面的黑浆正慢慢溢出来,顺着桌腿往下流,变成根根长发,黑黢黢的,像水草,缠向我的脚踝,越收越紧。
“糖……甜的……”
他的声音从照片里飘出来,带着股铁锈味。
我尖叫着醒过来,卧室里一片漆黑。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绿色的数字亮得吓人,爸妈还没回来。外面静悄悄的,小度好像终于停了,连电流声都没了。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柜的方向亮着点红光,微弱的,像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应该关了吧……”
我喃喃自语,心里却发慌。刚才明明拔掉了电源,线还扔在地板上,它怎么会亮?
推开门的瞬间,男人的声音突然炸响,比之前更大,带着股怒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孩把头发扯断了,黑浆溅了他一脸!老头说,你赔我的糖!你赔我的糖!”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回卧室,脚却踢到个硬东西——是小度的电源插头,它明明好好地躺在地板上,离插座还有半米远,根本没插在上面。
它没插电,却在讲故事。
红光在黑暗里跳动,我看见小度的塑料外壳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些黑褐色的印子,像干涸的血迹,顺着接缝往下淌,在电视柜上积成小小的珠,像没化完的糖。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好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我,让我喘不过气,耳朵里全是“嗡嗡”
的响,像有无数只虫在爬。
“别讲了……求求你别讲了……”
我蹲在地上哭,眼泪掉在地板的牛奶渍里,晕开小小的圈,把白色的奶渍染成了淡粉色。
它突然停了。
屋里死寂了几秒,连冰箱的“嗡嗡”
声都好像消失了。然后响起那个熟悉的甜美女声,却带着点卡顿,像信号不好,时断时续:“小……小度……为你……讲一个……小白兔的故事……”
我愣住了,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视线模糊。指示灯变成了蓝色,温柔的蓝光,和以前一样,像块安静的蓝宝石。
“从前有只小白兔……”
女声断断续续地讲着,中间夹杂着电流的“滋滋”
声,像有人在里面偷偷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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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站起来,朝着小度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蓝光映着它外壳上的黑印子,像沾了墨的月亮。就在女声讲到“小白兔采蘑菇,采了满满一篮子”
时,突然插进一句男人的声音,快得像错觉,却清晰地钻进耳朵:“蘑菇有毒……”
蓝光瞬间又变成红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要烧起来。
“啊!”
我再次扑过去,抓起插头就往墙上的插座砸,“去死!你去死!”
插头撞在墙上,发出“砰砰”
的响,塑料壳裂开了道缝,露出里面的铜丝。红光灭了,这次是彻底灭了,连一丝亮都没有,像只死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