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声,化作一滩黄水,顺着砖缝流进了地基。
黄水所过之处,青砖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脸,密密麻麻的,像爬满了蛆虫。这些小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别拆了!”
林夏突然冲出去,声音嘶哑,“这墙不能拆!”
父亲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能捏碎骨头:“你疯了?”
“爷爷当年说的是真的!”
林夏挣扎着,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父亲的手背上,“墙里有人!我听见它喘气了!”
就在这时,地基深处传来“咚……咚……”
的声音,像有人在底下敲鼓,又像……有人在心跳。
地基挖到三尺深时,铁铲碰到了硬东西。张叔的徒弟小王“哎哟”
一声,铁铲差点脱手。“张叔,底下有东西!”
张叔还没缓过神,脸色惨白地挥挥手:“挖出来看看。”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刨开浮土,一副骨架渐渐露了出来。肋骨呈扇形展开,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像被虫子蛀过。脊椎骨上缠着几圈粗麻绳,已经朽成了灰褐色,绳结处还沾着几片干枯的布料——蓝底白花的,和母亲围裙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最诡异的是头骨。前额凹陷成碗状,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重物反复敲击过。里面填满了发黑的棉絮,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张叔壮着胆子用铁铲戳了戳头骨,棉絮里突然钻出几条白蛆,肥硕的,扭动着钻进泥土里。
“像是上吊死的?”
小王咽了口唾沫,指着骨架的脖颈处,“你看这颈椎骨,断了。”
林夏盯着骨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缝里渗着黑泥,和她现在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西厢房的墙……不能拆……”
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却瞪得很大,“她在里面……在里面喘气……”
当时她以为是老人糊涂了,现在想来,奶奶的眼神里藏着的不是糊涂,是恐惧。
手心突然沁出冷汗,指甲缝里的黑泥遇水后发出“滋滋”
的声响,冒出细小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当天夜里,林夏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不是墙里的磨牙声,是“咔嗒……咔嗒……”
的轻响,像有人在用骨头敲地面。她摸着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见西厢房的地基里,那副骨架正在缓慢重组。肋骨一根根立起来,像收拢的伞骨;脊椎骨发出“咔嗒”
轻响,一节节对接;头骨从泥土里滚出来,停在地基中央,碗状凹陷里的棉絮突然膨胀,像被吹了气,慢慢鼓起,变成一张人脸的形状——和白天在砖缝里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
“夏夏……”
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转动,摩擦着空气,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帮奶奶……把墙砌回去……”
林夏尖叫着后退,后背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那是爷爷生前用来装安眠药的瓶子,此刻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响中,她看见那张人脸突然膨胀,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下爬行。
那些小包迅速破裂,涌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带着血丝,在地面汇成一个巨大的“冤”
字。
“不……”
林夏瘫在地上,看着液体顺着地板的缝隙蔓延,离她的脚只有寸许。她突然想起爷爷的死——也是在西厢房,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坐在墙角,手里攥着块青砖,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地上也有个模糊的“冤”
字。
当时所有人都说他是疯了,撞墙死的。
现在她才明白,爷爷不是疯了,他是看见了和她一样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林夏被刺眼的阳光晃醒。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地面——昨晚的暗红色液体消失了,地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连玻璃碎片都不见了。
“做梦了?”
她喃喃自语,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可当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地基里的骨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崭新的墙,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砖缝里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新鲜的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她不由自主地凑近,指尖刚触到墙面,就感觉到一阵温热——和指甲缝里黑泥的温度一模一样。液体正在缓慢蠕动,顺着砖缝的纹路,慢慢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眼睛的位置凹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