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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东西?”
陈默皱眉,他爸也直起腰,盯着他妈,眼里带着点慌。
“别问了。”
他妈脸色煞白,推着我们往屋里走,手劲大得像铁钳,“再包点,再包点……赶趟……”
重新和面调馅时,他妈手一直在抖,韭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整根的梗。盐罐倒得太猛,撒了一面板,齁得人舌头麻。我看着她从炕柜里摸出把生大米,抓了一大把扔进馅里,米粒滚得满桌都是。“问她干啥,”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案板上的韭菜,声音压得很低,“老辈人说,大米能镇邪。”
这次包的饺子,她没再放厅里,而是摆在厨房的灶台边,离炕近,暖和点,冻得慢,饺子皮都有点软塌塌的。“今晚我守着,看谁还敢来偷。”
陈默他爸搬了个马扎坐在灶台旁,手里攥着把菜刀,铁刀柄被他攥得发热,时不时往灶台上磕一下,“当”
的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夜里,我还是没睡踏实。厨房离炕不远,能听见陈默他爸的咳嗽声,还有菜刀偶尔“当”
地磕在灶台上的响。后半夜,咳嗽声停了,我听见灶台那边传来“咚”
的一声闷响,像人栽倒了。
“爸!”
陈默喊着冲出去,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厨房跑。
我跟出去时,看见陈默他爸趴在灶台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灶台上,洇湿了一小片。灶台上的饺子,又空了一盖帘。
这次的盖帘上,没沾韭菜馅,却多了几个小小的脚印,印在面粉上,尖嘴猴腮的形状,像老鼠,又比老鼠的脚印大,每个脚趾印里,都嵌着点黑土,湿乎乎的,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
“是山耗子吧?”
陈默他爸醒过来,挠着头,后脖颈的褶子里还沾着点面粉,“山里的耗子野,能搬动东西,说不定成精了。”
他妈没说话,只是盯着脚印发呆,突然抓起剩下的饺子,一股脑倒进灶膛:“不吃了!谁也别吃了!”
火苗“腾”
地窜起来,裹着饺子皮和韭菜馅,发出“滋滋”
的响,一股焦糊味混着韭菜香飘出来。我盯着灶膛里的火,看见有白花花的东西从饺子里滚出来,不是大米,是些细小的骨头渣,比牙签还细,烧着烧着,变成了灰,顺着灶膛的烟筒飘了出去,像一群小蝴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陈默家后面的操场,栏杆后面站着好多黑影,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巴动得飞快,手里捧着白花花的东西。我走近了一看,是饺子,韭菜馅的,和他妈包的一模一样。他们的脚埋在黑土里,露在外面的脚踝上,缠着没烧尽的纸灰,风一吹,纸灰就飘起来,粘在饺子上,被他们一起嚼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
的响。
这事过去好几年,我和陈默分了手,没再去过那个山坳。直到去年冬天,我回东北老家,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擀面杖敲着面板,“咚咚”
的声让我突然想起陈默他妈。她叹了口气,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咱家院子里冻的饺子,总丢。”
我爸在旁边修水管,扳手“咔咔”
拧着螺丝,头也不抬:“那不是耗子偷的吗?你妈非说有啥说道,天天往院里撒米,跟喂鸡似的。”
我家以前住县城平房,带个大院子,冬天冷,院子就是天然冰箱。那年我上小学,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我妈包了两百多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分两盖帘摆在院子的石板上,上面盖了块木板挡雪。
第二天一早,木板被掀在一边,扔在雪堆里,盖帘空了,连点饺子汤都没剩。石板上光溜溜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像被人用雪擦过。
“肯定是野猫野狗。”
我爸骂骂咧咧地找了根棍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明儿我盖块铁板,看它们还能掀得动!”
我妈心疼得直拍大腿,又和了面,包了两百个,这次盖了块铁板,还压了块二十斤重的砖头。结果第二天,铁板照样被掀了,平放在旁边的雪地上,砖头被挪到了院门口,立得笔直,像个小石碑。饺子又没了。
“不是畜生。”
我妈脸色发白,拉着我往屋里走,手心冰凉,“畜生哪有这么大力气?哪有这么干净?”
她这话让我想起陈默家的饺子。夜里睡觉,我盯着窗外的院子,月光把雪照得发白,能看见石板上的冰碴子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
的声,不是踩雪的响,像是有人在嚼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