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我们吗?”
我在妈手心里问,声音抖得像筛糠,舌尖顶着上颚,怕一松气就哭出来。
“胡说啥。”
妈把我的头往爸背上按,力道有点大,我的鼻子撞在爸的肩胛骨上,酸得发疼,“快睡,睡着了就啥都不知道了。”
我不敢睡,也不敢再说话。爸的脚步越来越快,踩在土路上“咚咚”
响,像在逃命。妈紧紧跟在旁边,塑料袋的响声越来越急,丸子撞得更凶了。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听见家门“吱呀”
一声开了,门轴磨得厉害,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妈才松开手。
屋里的灯亮了,是十五瓦的灯泡,黄澄澄的,照得土墙上的年画都发虚。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爸的脸——他额头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烫得像开水。我还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怕那白影子跟进来,怕那红黑脸谱从门框里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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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水。”
妈端来热水,搪瓷缸子边缘缺了个口,她递到我嘴边,手却在抖,水花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没觉得疼,只觉得那点热乎气像根针,扎进冰凉的皮肤里,没啥用。
“真看见了?”
爸蹲在我面前,眉头皱得像个疙瘩,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铜锅“咔啦咔啦”
碰着烟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嗯。”
我点头,牙齿打着颤,上下牙碰得“哒哒”
响,“白衣服,戴脸谱,红的,从坟中间飘过去的,还回头看我了。”
爸和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
响,柴火烧得很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手和脚都拉得老长,快要碰到一起了。
“以后别跟人说这事。”
爸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声音闷闷的,“说了也没人信,还招祸。”
“为啥?”
我不懂,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爸的烟袋锅。
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腾”
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通红,像抹了胭脂,可眼神里全是慌,“那不是人。是‘戏子鬼’,老辈人说,死在台上的戏子,要是带着妆走的,就会变成那样,夜里在坟地唱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钻进灶膛里。
我吓得往爸身后缩,后背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裤子是粗布的,磨得我皮肤发痒,可我不敢动,“他会来咱家吗?”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会。”
爸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蹭得我头皮发麻,却很暖,“咱家有门神,大门上贴的秦琼和敬德,他不敢来。”
那天晚上,我挤在爸和妈中间睡的。炕是热的,爸的胳膊搭在我身上,沉得像块石头,可我还是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白影子晃,贴着窗纸“沙沙”
地蹭,像在找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夹杂着“咿咿呀呀”
的声,像有人在唱戏,调子又尖又细,拐着弯往上挑,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我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转。我想起白天在外婆家看的川剧片段,那花脸的演员“哇呀呀”
地唱,可现在这声音,比那吓人十倍,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唱得破破烂烂的,还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