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只黑幽幽的眼睛,那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还有床栏杆被晃动的“咯吱”
声,都真实得不像话。
“怕是做噩梦了。”
姨夫把插头插上,“啪”
地一声,床头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满屋子,驱散了大部分黑暗,“你看,啥都没有。”
姨妈坐过来,搂着我的肩膀,手有点抖:“是不是看恐怖片吓着了?梦着电影里的人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喉咙里还卡着念佛的声音,胸口闷得发疼,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姨夫没再睡地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把水果刀,说要给我们当门神。姨妈也没睡,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的我睡觉。
灯光一直亮着,直到天亮。我盯着天花板,不敢闭眼,总觉得床尾的阴影里,还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人,眼睛黑幽幽的,等着灯光熄灭的那一刻。
第二天早上,我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念叨着“白大褂”
“别开窗”
。姨妈用白酒给我擦手心脚心,说我是吓着了,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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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黄纸,在门口烧了,烟雾缭绕的,呛得人咳嗽。他嘴里念念有词,说些“过路的神仙别吓唬孩子”
之类的话,烧完纸,还往窗台上撒了把米。
“没事了,没事了。”
他拍着我的头,“啥妖魔鬼怪都不敢来了。”
可我知道,他还在。
下午退烧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楼后的小巷里,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头发乱糟糟的,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我吓得赶紧躲开,再探头时,人不见了,只有只黑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我,“喵”
地叫了一声。
姨妈说我看错了,那是隔壁楼的兽医,天天穿白大褂。可我记得那个兽医,矮矮胖胖的,头发很短,跟巷子里的人影一点都不像。
晚上睡觉,姨夫把窗户锁死了,还在窗台上摆了几盆仙人掌,说能挡邪。床头灯整夜开着,橘黄色的光里,我还是不敢睡,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从门缝里,从窗帘缝里,黑幽幽的眼睛,藏在暗处。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窗台上的仙人掌倒了两盆,泥土撒了一地,盆沿上有几个浅浅的指印,又尖又细,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我没敢告诉姨妈和姨夫。
临走那天,姨夫送我去车站,路过楼后的小巷时,我看见垃圾桶旁边扔着件白大褂,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印子,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风吹过,大褂的袖子飘起来,像只招手的手。
“别看。”
姨夫拉了我一把,把我往路中间拽,“脏东西,晦气。”
我上了车,回头看姨妈家的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纱窗拉得严严实实,可我总觉得,那层薄纱后面,有个人在看着我,嘴角咧着,露出森白的牙。
后来我再也没在姨妈家过夜。每次去,都要等到天黑前回家,临走前反复检查窗户有没有锁好,床头灯的插座有没有插紧。姨妈总笑我胆小,说都多大了还怕黑,可她不知道,那个穿白大褂的影子,一直跟着我。
我不敢看恐怖片,甚至不敢听别人说“地下室”
“手术刀”
之类的词。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窗户要锁两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不能留。
有次同学聚会,有人提议看老恐怖片,屏幕上刚出现穿白大褂的男人,我就吓得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饭店门口,蹲在地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的,好像又回到了姨妈家的那个晚上,床尾站着个人,眼睛黑幽幽的,正对着我笑。
同学说我小题大做,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卧室的窗户开了道缝,和姨妈家的那道缝一模一样。窗台上,放着盆仙人掌,是我从姨妈家带回来的,现在倒在地上,泥土撒了一地,盆沿上有几个又尖又细的指印。
床头灯的插座,松松地挂着,没插紧。
去年夏天,姨妈家的老楼拆迁,我回去帮忙收拾东西。走进那间卧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斑,墙角结着点蛛网,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在这儿看恐怖片,吓得半夜哭。”
姨妈笑着,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箱子,“这是你那时候玩的娃娃。”
我没说话,走到窗户边。窗户换了新的,推拉式的,锁得很严实。我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早就换了,”
姨夫在旁边钉箱子,“以前那窗户老掉,风一吹就开,吓人得很。”
我摸着窗沿,上面还留着点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收拾完东西,姨妈留我们吃饭,说要住最后一晚,跟老房子告个别。我心里有点发怵,可没好意思说。
晚上睡觉,还是那间卧室,换了新的床和衣柜,只有墙上的挂钟,还是“滴答”
“滴答”
地走,声音和小时候一样。
“开着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