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
我问,手心全是汗。
“得让她抬头。”
表哥说,“让她知道,头发梳不梳都一样,没人会笑她。”
他给了我一把桃木梳,说:“下次再看见她,就帮她梳头,边梳边说‘梳好了,抬头吧’。”
我拿着桃木梳,心里直发怵。可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她已经跟着我了,从出租屋到林薇家,或许早就钻进了我的影子里。
那天晚上,我故意坐在玄关镜前,手里握着桃木梳,等着她来。林薇在我身边,手里攥着把水果刀,手在抖。
十二点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又低下头了。
发缝宽得像道河,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老太太的脸在头发后面若隐若现,红痣亮得吓人。
“别怕。”
林薇碰了碰我的胳膊,“按表哥说的做。”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桃木梳,对着镜子里的发缝梳下去。梳齿碰到镜面的瞬间,传来“滋啦”
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
镜中人影抖了一下,好像很疼。
“梳好了。”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秃,很好看,抬头吧。”
我又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梳齿刮过镜面上的划痕,发出“咯吱”
的声。
镜中人影的肩膀,慢慢抬了起来。
她的脸还是老太太的脸,皱纹很深,可眼睛里的浑浊散了些,像蒙着的雾被吹散了。头顶的发缝还在,可没有黑洞了,露出的头皮上,长着短短的白头发,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
“梳好了?”
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梳好了。”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很漂亮。”
她笑了,这次的笑很温和,像奶奶看着孙女的眼神。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我,后颈的红痣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个小小的白点,像颗普通的痣。
镜子里的人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举着桃木梳,泪流满面。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玄关镜,划痕不见了,镜子亮得能照出脸上的毛孔。我对着镜子低下头,再慢慢抬起——
镜中的人影,和我同步了。
发缝还在,是我自己的发缝,黑黢黢的,没什么特别。后颈光滑一片,没有红痣,只有点被眼泪打湿的潮。
林薇说,那天晚上她看见镜子里的老太太最后看了我一眼,像在说谢谢。
我后来搬了新家,卫生间的镜子很大,我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梳头,从额头梳到后脑勺,把发缝梳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梳到一半,我会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笑。
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可我总觉得,她就在镜子的另一头,也在慢慢梳头,梳好了,就抬起头,看看外面的太阳。
毕竟,该抬头的时候,谁都不想一直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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