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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唱戏(第2页)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昨晚看见的,就是黑布鞋。

接下来几天,我特意绕着柳树走,宁愿多绕十分钟路,从小区另一个门进。可越怕越出事。第四天夜里,我又加班晚归,这次没停电,路灯亮着,黄澄澄的,照得柳树像团绿雾,柳条垂在地上,扫着路面,像谁掉了一地的绿头发。

快到拐弯处时,我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青布长衫,黑布鞋。

他背对着我,头微微抬着,好像在看树上的什么东西,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哭。我捏着车把的手全是汗,手心里的冷汗把车把套都浸得发潮,想绕开,他却突然动了——不是转身,是平移,脚没离地,像在冰上滑,慢悠悠地挪到树后面,不见了。

就像被树吞进去了。

我不敢再看,一口气冲回单元楼。进电梯时,电梯镜子里突然晃过个影子,青灰色的,一闪就没了。我盯着镜子,心脏撞着肋骨,镜面映出我惨白的脸,还有我身后——空荡荡的电梯厢,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声。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青布衫的料子蹭着我的后背,冰凉冰凉的。

直到电梯门地一声开了,我几乎是滚出去的,钥匙插进锁孔时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去。门打开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从柳树根底下钻出来的。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直接去了李大爷家。他家在小区最里面的平房,门口种着几盆月季,花都蔫了。我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动静,李大爷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哑得厉害:谁啊?

李大爷,是我,小周。

门一声开了道缝,李大爷探出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像一夜老了十岁。他身上还穿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两颗,看见我就哆嗦:你……你也着了?

我看见他在树下站着。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他手抖得连烟都划不着火,我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不是要找你麻烦。李大爷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他是找不着路了。老顾头死那天,是他以前登台的日子,五月十六。他总说要穿那身行头,再唱一出《挑滑车》,了了心愿。

那他挂在树上……

是被勾住了。李大爷眼神发直,盯着地上的烟蒂,那树底下埋着东西。文革时,红卫兵把他的戏服、头面、马鞭全烧了,就在那棵柳树底下,骨灰也扬在那儿。他是被自己的念想勾住了,总觉得还得挂在那儿,等着上台呢。

我听得头皮发麻,指尖都在抖。那咋办?总不能让他一直挂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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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开。李大爷摇摇头,烟蒂烫到手指都没察觉,除非……让他唱完那出戏。可他嗓子早废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咋唱?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开始查《挑滑车》,查老顾头的事。小区档案室的老张是个退休教师,爱收集这些陈年旧事,他翻出本泛黄的相册,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说:这就是老顾头年轻时,多精神。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戏服,扎着靠,背后插着靠旗,威风凛凛的,只是脸上没笑,眼神里带着股倔劲。老张说,老顾头最拿手的就是这出《挑滑车》,演的是岳飞手下的大将高宠,英勇得很,可惜最后马陷淤泥,被乱箭射死了。

他总念叨,说这出戏他没唱完,老张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照片,当年批斗他的时候,他被按在地上,还喊着戏词呢。说有个角儿没唱完,死不闭眼。

我看着照片里的老顾头,突然想起他挂在树上的样子——身体僵硬,胳膊贴在身侧,像被箭射穿了似的,一动不动。

那天之后,柳树那边没再出现过青布长衫,可小区里开始不对劲。

先是猫。小区里的流浪猫以前总爱在柳树底下乘凉,现在一靠近就炸毛,对着树哈气,嗓子里发出的威胁声,好像树里藏着什么天敌。有天半夜,我听见窗外传来猫的惨叫,凄厉得像小孩哭,第二天看见柳树底下有撮黑毛,沾着血,不知道是哪只猫的。

然后是扫地的王阿姨。她说早上扫地时,总发现柳树枝上缠着黑布似的东西,一拽就断,像人的头发,还带着股馊味。有次她用竹竿挑下来一缕,刚碰到就化成灰了,飘进她眼睛里,疼了好几天。

最吓人的是昨晚。我加班到两点,路过柳树时,突然听见树里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被闷在罐子里,听不清词,只觉得悲,悲得让人骨头缝都发疼。那调子我听过,查《挑滑车》时听过录音,是高宠被困在淤泥里,明知必死时唱的那段。

我壮着胆子往树上照,电动车灯的光柱穿过柳枝,扫过树杈的瞬间,我看见无数根柳条缠在一起,像个人形,吊在最高的树杈上。

这次看得清楚——他脖子上没有头。

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不整齐,像被硬生生扯掉的。柳条从里面穿进穿出,根根碧绿,却在窟窿里染上点暗红,像在往外淌血。

我疯了似的冲回家,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外面的唱戏声越来越清楚,还夹杂着马嘶,唏律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车轮陷进泥里的声,箭射进肉里的声。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手指抠进头皮,直到天快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慢慢消失。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柳树下。树底下落了一地青布条,像被撕碎的长衫,还有几缕黑头发,缠在树根部的泥土里,黑得发亮,用树枝挑都挑不下来,像长在了土里。

李大爷中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像被人掐着脖子:他……他是不是没头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别的话。

那是……那是戏里的最后一场。李大爷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哭腔,高宠……高宠马陷住了,他自己……把头盔摘了,让乱箭射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响,像是杯子掉在了地上,接着是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柳条。它们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挽留。风一吹,响,像有人在我耳边说:唱完……就走……

今晚,我打算带件戏服来。我托老张找了件差不多的青布长衫,租的,还买了顶头盔,仿的戏里的样式。就穿老顾头照片里的那身。

我得陪他唱完这出。

不然,下一个被勾在树上的,可能就是我了。

毕竟,我已经听见三次马嘶了。一次比一次近,刚才在楼下,那声音就像在我耳边响的,热气都喷到我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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