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后窗没关严,留着道巴掌宽的缝。二柱子踮着脚,从缝里往里看,玻璃柜里的针管在日光灯下闪着亮,像一排没开封的银镯子。
“看准了没?”
蹲在墙根的小虎拽了拽他的裤腿,手里攥着根铁钩子,是从家里柴火垛上掰下来的,“快点,王大夫快回来了。”
我缩在墙角,心怦怦跳。墙头上的玻璃碴子硌得手心疼,卫生所的消毒水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药味,有点冲鼻子。“要不别偷了吧,”
我小声说,“被王大夫抓住要告家长的。”
“怂包!”
二柱子回头瞪我一眼,他的额头上沾着灰,像只花脸猫,“昨天看的录像带忘了?那洋人用针管给气球打水,嘭地一下炸了,多带劲!咱找个活物试试。”
小虎也跟着点头,眼睛发亮:“我家那只老乌龟,壳硬得跟石头似的,正好试试能不能把它打炸。”
我没再说话。村里的孩子都怕二柱子,他爸是杀猪的,家里总挂着带血的刀子,他说话也像刀子,谁不听话就给谁一拳。再说,我也有点好奇——那亮晶晶的针管,真能把硬邦邦的乌龟打炸吗?
二柱子把铁钩子伸进窗户缝,勾住玻璃柜的把手,“咔哒”
一声拉开条缝。他的手从缝里伸进去,抓出一板针管,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白色的字,还没拆封。
“成了!”
他把针管揣进怀里,像揣着宝贝,“走,去小虎家抓乌龟!”
我们猫着腰溜出卫生所的后墙,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几个偷东西的小贼。二柱子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针管在他怀里硌出个方形的印子,看着有点吓人。
小虎家的乌龟养在院子里的水缸里,绿壳,比碗口还大,平时缩在壳里不动,只有喂食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探出头。小虎他爸说这乌龟养了十年,通人性,不让随便碰。
“轻点,”
小虎扒着水缸沿,声音发紧,“别让我爸听见。”
二柱子一把推开他,伸手就去抓乌龟。那乌龟好像感觉到了,突然把头和爪子都缩进去,壳子“咚”
地撞在缸壁上。“妈的,还挺机灵。”
二柱子骂了一句,伸手去抠壳子底下的缝,想把它抠出来。
乌龟被抠得不耐烦,突然伸出头,张嘴就咬了二柱子一口。“嗷!”
二柱子疼得跳起来,手背被咬伤了,渗出血珠。
“我让你咬!”
他眼睛一红,抓起旁边的小板凳就往缸里砸。水缸“哗啦”
一声裂了道缝,水顺着缝流出来,乌龟在缸底乱爬,爪子挠得缸壁“沙沙”
响。
小虎吓得脸都白了:“别砸了!我爸回来要打死我的!”
“闭嘴!”
二柱子一脚踹开他,伸手把乌龟抓了出来。那乌龟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尾巴甩得像小鞭子。
“走,去秘密基地!”
二柱子把乌龟塞进麻袋,扛在肩上就往外走。小虎看着裂了缝的水缸,眼圈红了,却还是跟了上来。我犹豫了一下,也跟在后面——我想看看,这只老乌龟到底会不会炸。
秘密基地在村西头的破窑里,以前烧砖用的,现在废弃了,里面黑黢黢的,堆着些碎砖。二柱子把乌龟从麻袋里倒出来,扔在地上。乌龟摔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半天翻不过来,看着有点可怜。
“把针管拿来。”
二柱子冲小虎伸手。小虎赶紧拆开一板针管,递给他一支。二柱子把包装袋撕开,露出亮晶晶的针头,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先打水。”
他拧开针管的活塞,往里面吸空气,吸得满满的,又对着地上的积水抽了点水,针管里立刻鼓出个水泡泡。
“往哪打?”
小虎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二柱子捏着乌龟的后腿,把针头往腿根的软肉里扎。乌龟疼得猛地缩腿,针头歪了,没扎进去。“妈的,还动!”
二柱子又骂了一句,用膝盖压住乌龟的壳,再把针头扎进去,慢慢推活塞。
我们都屏住呼吸,看着针管里的水一点点变少,乌龟的腿根慢慢鼓起来,像肿了个大包。
“没炸啊。”
小虎有点失望。
“急啥,”
二柱子拔出针头,又往另一条腿根扎,“多打几针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