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不让我去河边,说“不吉利”
。可我还是偷偷跑了过去,看见警察在河边拉了黄带子,几个穿雨衣的人拿着长竹竿在水里捅,竹竿插进水里,没到只剩个梢。芦苇荡被踩得乱七八糟,水腥气里混着股说不出的味,像烂草,又像什么东西发了霉。
第七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有人在下游的芦苇荡里发现了春桃。
消息传来时,我正蹲在竹林里,手里捏着只竹虫,绿色的,肥嘟嘟的。外婆在院子里喊我,声音发颤:“别玩了,回来!春桃……找到了……”
我跑到河边,黄带子拉得更长了,围着芦苇荡绕了一圈。好多人站在带子外面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春桃的奶奶被人扶着,瘫在地上,拐杖扔在一边,老人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让你别乱跑……让你别乱跑……”
后来听大人说,她的校服撕得稀烂,上面沾着泥和水草,头发缠在芦苇根上,像一团乱麻。脸上都是泥,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没人说得清她是怎么掉下去的,有人说是被洪水冲的,那么大的雨,河边的土坡滑;有人说……是被人害的,校服上的口子不像被石头划破的,倒像被人撕的。
出殡那天,春桃的妈妈来了。穿件红棉袄——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刚做的新棉袄,还没来得及换——在一片黑白色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哭的时候用手帕捂着脸,肩膀没怎么动,眼泪好像是挤出来的。春桃的姐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血珠混着眼泪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她奶奶没去坟地,坐在春桃的床前,摸着那双没送出去的新鞋。蓝布鞋面,绣着朵桃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老人眼神不好,好几次扎到自己的手。她就那么坐着,眼神空得像口枯井,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盖了层网。
寻人启事还压在电话机下面,被太阳晒得发脆,边角卷了起来。我每次路过,都觉得春桃在照片里瞪我,眼睛比原来大了一倍,好像在问“你咋不跟我去抓鱼”
“你咋不告诉我奶奶我要去河边”
。
竹林里再也没人陪我抓竹虫了。风穿过竹叶,“沙沙”
响,像有人在背后喘气,冷不丁回头,却只有晃动的竹影,像无数只手在招摇。有次我蹲在我们常待的那块石头旁,看见泥土里埋着个东西,亮晶晶的。挖出来一看,是半块橡皮擦,粉色的,上面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桃”
字,是春桃的名字。我把橡皮擦攥在手里,越攥越紧,直到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竹林,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金斑。春桃坐在石头上,背对着我,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跟平时一样。
“帮我找找虱子。”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带着点不耐烦,还有点湿漉漉的潮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手指刚碰到她的头发,就觉得黏糊糊的,像沾了胶水。低头一看,她的头发湿淋淋的,一缕一缕粘在头皮上,还缠着几根水草,绿油油的,滑溜溜的。
“轻点。”
她嘶了一声,肩膀缩了缩,像被扯疼了。
我拨开她的头发,看见头顶有个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着,沾着黑泥和水草的碎末,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比如河边的碎玻璃。
“疼……”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细细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
声,“有人推我……”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抬头一看,春桃的脸转了过来,眼睛里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像两汪浑浊的河水。嘴角往下淌着水,混着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校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她的校服破破烂烂的,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人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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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
她张着嘴,水从嘴里涌出来,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流,“找我的鞋……”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窗外的月光照在电话机上,压在下面的寻人启事被风吹得“哗啦啦”
响,春桃的照片在月光里,眼睛好像真的变白了,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把梦里的事告诉外婆,外婆的脸一下子白了,赶紧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往我身上撒,嘴里念叨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做梦不作数……”
她把那张寻人启事烧了,灰烬飘在院子里,像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往河边飞。“别想了,”
外婆摸着我的头,手有点抖,“春桃已经走了,安安稳稳的了。”
可我忘不了那个伤口,忘不了她眼睛里的白,更忘不了她说的“有人推我”
。第二天,我偷偷跑到河边,沿着河岸往下走。芦苇荡里的水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泥地,上面有很多脚印,乱哄哄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还有警察的胶鞋印。
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我看见了那双鞋。
蓝布鞋面,绣着朵桃花,是春桃奶奶做的那双新鞋。一只陷在泥里,鞋尖朝上,像在指着天;另一只挂在芦苇根上,鞋带缠在根须里,鞋面上沾着暗红的血,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被人用手撕开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我不敢碰,蹲在地上哭,眼泪掉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说:“找我的鞋……”
声音细细的,像春桃的,又不像,比她的声音更冷,更沉。
春桃的奶奶来河边烧纸时,我把鞋指给她看。老人拄着拐杖走过去,弯腰捡起鞋,手抖得厉害,用袖子擦上面的泥,擦着擦着就哭了,哭声像破锣,震得芦苇叶子“沙沙”
响:“我的桃啊……奶奶给你做的鞋……你咋不穿啊……穿了新鞋……走得稳当……”
那天下午,警察又来了,把鞋装进证物袋拿走了。他们在石头后面的泥地里,还发现了几块碎玻璃,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布料的纤维,蓝白相间的,跟春桃校服上的一样。有个警察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跟旁边的人说:“不像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