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也不去八亩地小沟了,老周蹲在院里喂鹅,声音还有点哑,那地方邪性。
老刘在旁边点头,蓝布褂子洗干净了,却总像带着股土腥味,俺们去河边剜菜,那儿亮堂。
村里的人路过他们家,都绕着走,好像怕沾上啥晦气。只有李老栓,隔三差五会过来,给他们送点自家种的茄子、辣椒,坐下来跟他们抽袋烟,说说话。
有一回我听见他们聊天,李老栓说:那俩娃不是坏东西,就是太孤单。。。。。。
老周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那年秋天,老周和老刘就搬走了,说是想家了,回黑龙江和辉南去了。鹅棚拆了,土房空着,院里的杂草长得老高,像没人去过似的。
我还是常去八亩地小沟那边,不过只在白天,帮家里放牲口。岗梁上的草黄了,风吹过,像波浪似的。李家坟茔地的新坟也长了草,和别的坟包没两样。
有天放牲口时,我看见李老栓在坟地里忙活,他把那两座小坟修了修,培了新土,还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孙男孙女之墓。他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个红肚兜,不是去年挖出来的那个,是新做的,红绸子,上面绣着两个字。
他把肚兜埋在坟前,嘴里念叨着:穿上新衣裳,别再往外跑了,爷爷给你们讲故事。。。。。。
风穿过坟地,带着股麦秸秆的香味,不像以前那么凉了。我好像听见有孩子的笑声,很轻,像在跟李老栓撒娇。
从那以后,八亩地小沟再没出过怪事。晚归的人路过岗梁,再也没见过穿红肚兜的小孩,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像大自然在哼歌。
我也渐渐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学,很少再回去。但每年夏天,总会想起那年疯长的曲么菜,想起老周和老刘消失在坡下的背影,想起坟地里那两座小小的坟包。
去年暑假回去,特意去了趟八亩地小沟。岗梁上修了条水泥路,通到邻村,李家坟茔地被圈了起来,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李氏祖茔”
。李老栓已经不在了,听村里人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半块给孩子们做肚兜剩下的红绸子。
坟地里的草被打理得整整齐齐,那两座小坟前,新栽了两棵小松树,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树下放着个小竹篮,里面有几个没剥皮的野核桃,还有根红绳编的小玩意儿,像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是李老栓的重孙子放的,”
路过的王大爷告诉我,他背也驼了,拐杖拄得更勤了,“那孩子听说了太爷爷的事,总爱往这儿跑,说要陪太爷爷的孙儿孙女玩。”
我蹲在小松树旁,摸着粗糙的树皮,突然想起那年夏天,李老栓让我埋红布褂子的情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孩子在跳房子。
风里传来“嘻嘻”
的笑声,很轻,像从树影里钻出来的。我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正追着一只蝴蝶跑,后面跟着个扎小辫的女孩,也是红肚兜,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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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着跑着,突然回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冲我咧嘴笑。我刚想打招呼,他们却“嗖”
地一下钻进了松树后面,不见了。
王大爷在身后咳嗽了一声,“看啥呢?”
“没、没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好像看见俩孩子在玩。”
王大爷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是老李家那对双胞胎吧?李老栓走了,他们也该有人陪了。”
他拄着拐杖往回走,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小孩子嘛,有人惦记着,就不孤单了。”
我望着松树后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
声,像谁在轻轻哼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城里的朋友打来的,问我啥时候回去。
“快了,”
我说,“再待两天。”
挂了电话,我又往坟地深处看了看。那座新坟前,放着束野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艳。大概是李老栓的重孙子带来的,他或许不知道,自己陪的不仅是太爷爷的小孙子,还有那对盼了很久玩伴的双胞胎。
离开八亩地小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把岗梁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两棵小松树在风里摇,像两个孩子在挥手。
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吓人”
,或许只是太孤单。就像那对穿红肚兜的双胞胎,他们不是想害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陪他们在坟地里跑一跑,就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
而李老栓的红布褂子,重孙子的野菊花,还有老周和老刘那段模糊的记忆,其实都是在说:别把他们忘了。
车开上水泥路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了“嘻嘻”
的笑声,从风里传来,轻轻的,暖暖的,像夏天曲么菜上的露水,落在心头,一点都不凉。
八亩地的孩子,终于有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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