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没说话,拿起烟杆,往烟锅里塞烟叶,手抖得厉害,塞了半天都没塞进去。最后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拍,别瞎想,是你眼花了,老根叔走得安详,不会出来吓唬人。
话虽这么说,他当晚却翻来覆去没睡好,炕板被他翻得响。半夜我起夜,看见他坐在炕沿上,对着窗户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颗不安的星星。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路过刘老根家。上学放学都拉着同学,路过时要么大声说话,要么埋头猛跑,生怕再看见石墩上的人。
我爷却去得更勤了。每天吃完早饭,就搬着小马扎去老槐树下,跟石墩子并排坐着,抽着烟,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有时说庄稼,有时说村里的新鲜事,有时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上午。
有天放学,我看见我爷正对着石墩子笑,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往石墩上放了一个,给,刚从地里刨的,甜着呢。
石墩子上的红薯慢慢凉了,没人动。我爷也不恼,自己啃着一个,边啃边说:你就是这脾气,给你好东西还不吃,等凉了看你吃啥。
我躲在树后面,看得心里发毛。石墩子还是那个石墩子,青灰色的,裂纹里卡着灰,可我爷的样子,像真的在跟刘老根说话。
过了几天,我爷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躺炕上起不来。他让我去村头的卫生室给他拿药,还特意嘱咐,路过老根家时,看看他门口的石墩子,有没有落灰,帮着扫扫。
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不敢违逆他。揣着钱,磨磨蹭蹭地往村头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沉。
快到刘老根家门口时,我看见他儿子正站在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块布,擦着石面。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宝贝,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放慢脚步,听见他说:爹,别总坐着了,天凉,回屋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他也看见了?
他儿子擦完石墩子,又从屋里拿出杆烟袋,放在石墩上,烟锅里还放了新的烟丝。叔说您烟瘾大,给您备着呢。
放好烟袋,他转身要进屋,看见我,愣了一下,是小远啊,你爷好点没?
还、还咳嗽呢。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忍不住往石墩上瞟。
石墩子干干净净的,裂纹里的灰被擦掉了,露出青灰色的石面。烟袋锅子放在上面,铜嘴在阳光下闪着光,跟刘老根生前用的那杆一模一样。
你爹。。。。。。常来擦石墩子?我鼓起勇气问。
他儿子的眼圈红了,嗯,他走后,我总觉得他还坐在这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院里的灯亮着,以为是他起夜,起来一看,啥都没有。。。。。。他摸了摸石墩子,这石墩子跟了他一辈子,他舍不得走。
我没敢接话,匆匆说了句我去拿药,就赶紧往前走。路过石墩子时,我飞快地瞥了一眼——
烟袋锅里的烟丝好像动了一下,有火星子一闪,像有人刚吸了一口。
我爷的病好了之后,又开始去老槐树下坐着。只是他不再自己去,总拉着我,陪爷爷去跟你刘爷爷说说话。
我每次都找借口,要么说作业没写完,要么说肚子痛。我爷也不逼我,只是叹口气,自己慢悠悠地走。
有天傍晚,我爷没回来吃饭。我妈让我去看看,是不是跟老根叔说忘了时候。
我硬着头皮往老槐树下走。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像条黑蛇。刘老根家的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的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石墩子上又坐了人。
刘老根还是穿着蓝布褂子,低着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我爷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往地上倒,老东西,这酒是你爱喝的二锅头,尝尝。
酒液渗进泥土里,发出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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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树后面,大气不敢出。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刘老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抿着,像在生气,又像在听我爷说话。
你说你,我爷用胳膊肘碰了碰石墩子,小远那孩子怕你,你就别总坐着了,吓着孩子。
石墩子没动,刘老根也没动。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爷叹了口气,舍不得这石墩子,舍不得这老槐树,舍不得。。。。。。他没说下去,把酒葫芦往石墩上一放,我也舍不得。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响,像有人在哭。刘老根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我突然发现,他的褂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老槐树。
我的心慢慢沉下来,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来吓唬人的,他只是想坐在自己熟悉的石墩上,听老朋友说说话,就像以前一样。
我爷站起身,拍了拍石墩子,天晚了,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石墩上的刘老根突然动了动。不是回头,是手抬了一下,好像想抓住我爷的胳膊。烟袋锅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
我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烟袋我明天给你捡回来,别弄丢了。
走到我藏身的树后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了咋不说话?
我。。。。。。我张了张嘴,刘爷爷。。。。。。
他在呢。我爷指了指石墩子,就是舍不得走。
我们往家走,我爷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路过石墩子时,我没低头,也没跑,只是看着上面的人。
刘老根还坐在那儿,蓝布褂子在暮色里轻轻飘。他好像感觉到了,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