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好像是桌子被撞翻了。奶奶的手更紧了,把我的脸按在她的布衫上,那布衫上有股肥皂和汗的味道,我却觉得冷,像揣了块冰。
"
说!"
陈师傅又吼了一声,"
想走还是想留?!"
接下来的声音很模糊,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在哭,又像在笑,还夹杂着陈师傅念叨的话,听不懂,像念经,又像在吵架。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股焦糊味,不知道烧了什么。我数着地上的蚂蚁,看它们在香灰里爬,有只大的,扛着块香灰,爬得很慢,突然被一只脚踩死了——是我叔的鞋,他站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奶奶家里的鸡进窝了,"
咯咯"
地叫。我数着墙上的砖,一块,两块。。。。。。数到第三十二块时,里屋的声音停了。
又过了会儿,我爸出来了,眼圈红得像兔子,冲我们摆手。奶奶这才松开我,我挣开她的手往里跑,里屋的烟还没散,呛得我咳嗽。香案被撞翻了,供品撒了一地,那个灰褐色的丸子滚到我脚边,被我踩扁了,流出黏糊糊的东西,像鼻涕。
我妈躺在地上,睡着了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手腕上的麻绳松了,勒出的红痕像条蚯蚓,弯弯曲曲的。陈师傅蹲在她旁边,用个小瓷碗往她嘴里喂什么,褐色的水,像中药,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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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了。"
陈师傅站起身,蓝布衫的袖子卷着,露出的胳膊上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像被人抓过,形状奇怪,不像手印。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沉沉的,"
小孩子家,别记太多。"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他帆布包里有把桃木剑,剑身上沾着点黑东西,像血又不像。还有个小布人,扎着针,我吓得赶紧转过头。
那天晚上,我妈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问我作业写了没。她给我煮了鸡蛋,蛋黄是溏心的,是我最爱吃的那种。她手腕上的红痕还在,我指着问她,她愣了一下,说"
可能是不小心磕的"
,然后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蛋,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像那天香案前的火星。
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根麻绳的纹路,忘不了我妈牙缝里的血,更忘不了陈师傅问的那句话——"
你占她身子,图啥?"
去年我回老家,在我妈衣柜最底层翻到个布包,用红布裹着,打开一看,是那根麻绳。十年了,它还是硬邦邦的,上面的黄麻被血浸成了深褐色,摸上去黏糊糊的。包麻绳的红布上,有我奶奶绣的字,歪歪扭扭的"
平安"
,针脚里积着灰,像谁掉的眼泪。
我把布包扔了,扔进了村口的焚烧炉。烧的时候,火苗突然窜得老高,映得炉壁通红,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了那"
吱呀"
的竹椅声,还有我妈尖细的笑。炉子里的灰烬被风吹出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不是烫,是凉,像冰块贴在皮肤上。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在吹气。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可那股艾草混着河泥腥的味道,却一路跟着我,钻进了城,钻进了我的梦里。
梦里,我总看见那根麻绳,在半空中飘着,像条活蛇。绳头垂下来,缠着个小小的奥特曼挂件,是我当年摔断的那个。它在我眼前晃啊晃,突然,我妈从绳后面探出头,冲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上沾着香灰。
"
小伟,"
她轻声说,"
他说,还缺个替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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