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家的老房子总浸在树影里,像泡在墨水里。青砖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黑,藤蔓绞成一团团,把窗户遮得只剩道缝,风一吹,叶缝里漏出的光就在地上晃,像只眯着的眼在眨。我攥着半块橡皮站在院墙外,听见里面传来"
咔哒咔哒"
的声,节奏很匀,像有人在用算盘珠子,又像在掰干硬的骨头——后来才知道,那是二丫奶奶在嗑人指甲,她总说"
晒干了脆得很"
。
"
别去。"
奶奶的拐杖在我脚边敲了敲,枣木杖头沾着泥,还带着点新鲜的草汁,"
那屋里不干净,你二丫爷爷。。。。。。"
她的声音突然压低,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去年你二丫爹出事前,就总往她家跑,回来裤脚总沾着河泥,鞋缝里还缠着黑头发,长的,能绕脚踝两圈。"
我甩开她的手,橡皮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村里的大人都这么说,二丫家是"
阴地"
,住不得人。她爹去年在村口被卡车撞了,尸体被拖了三米远,脑浆溅在油菜花地里,黄灿灿的花上沾着白花花的东西,据说有人看见撞人的瞬间,驾驶室里坐着个穿黑褂子的,脸白得像纸,嘴角咧开的弧度,和二丫爷爷疯癫时一个样。她爷爷更邪乎,年轻时去山里采蘑菇,回来就疯了,总说看见个黑影跟在身后,手里拎着根麻绳,见人就问"
够长不"
,问完就嘿嘿笑,牙上沾着泥,有人说那是坟头的新土。
"
她家有糖吃。"
我往院墙里瞟,二丫昨天偷偷塞给我颗水果糖,玻璃纸在太阳底下闪,红得像滴血,"
她说她奶奶做的,比供销社的甜三倍。"
我舔了舔嘴唇,那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带着点说不出的腥,像。。。。。。像生猪肉的味。
二丫家的院门没锁,虚掩着,木头门轴锈得厉害,推的时候"
吱呀"
响,像只老鸭子被踩了脖子。院里的石榴树歪歪扭扭的,枝桠上挂着件黑褂子,风一吹晃晃悠悠,衣摆扫过树干,发出"
沙沙"
的声,像有人在叹气。树下扔着个豁口的搪瓷碗,里面盛着些灰,沾着几星暗红,像没烧透的纸——后来奶奶说,那是骨灰,掺了红糖炒的,"
给底下人捎甜口"
。
"
进来呀。"
二丫趴在门框上,梳着两个小辫,辫梢系着红绳,绳子都发灰了,像浸过血又晒干。她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却红得厉害,像刚吃过生肉,嘴角还沾着点褐黄的渣,"
我奶奶在熬糖呢,香得很。"
她说话时,舌尖舔了舔嘴角,那动作让我想起村口老刘家的狗,啃骨头时就这么舔。
堂屋里更暗,光线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亮斑,灰尘在光里跳,像一群小虫子。二丫的奶奶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门,梳着个圆髻,插着根银簪子,一动不动,后颈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桌上摆着盘糖,黄澄澄的,沾着层白霜,看着像冻住的猪油,形状却怪得很——有的像小手指,关节处还鼓着;有的像脚趾头,指甲盖的地方泛着点青;最小的那块圆滚滚的,像眼珠子,边缘还带着点红,像血凝在上面。
"
奶奶,我同学来了。"
二丫喊了声,太师椅上的人没动,连头发丝都没晃一下,只有银簪子在暗处闪了闪,像条小蛇。
我盯着那盘糖,喉咙发紧。空气里飘着股甜腥味,像熬化的糖里掺了血,还有点土腥气,像刚挖开的坟。二丫拿起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