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摸了摸眉心,那里平平的,和别的地方一样。可窗外的风刮过新换的玻璃窗,“呜呜”
的,像有人在外面哭,我突然觉得眉心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赶紧用手按住,直到天快亮才敢松开。
第二天早上,妈打扫炕铺,在我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那个红布包,里面的剪刀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枣木拐杖的碎渣,灰绿色的,像五婆当年抹在我眉心的草药粉。
红布包躺在炕桌上,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上面,红得有点发黑。妈捏着布包的边角翻来覆去看,指尖在针脚处蹭了蹭:“这线咋松了?我当年缝得可结实。”
我盯着那半截枣木渣子,喉咙发紧——五婆的拐杖去年被她侄子劈了当柴烧,说是“不吉利”
,怎么会有碎渣跑到我的布包里?
“别是老鼠拖进来的。”
爸蹲在地上抽烟,烟杆在鞋底磕出闷响,可他的眼睛没看烟头,直勾勾盯着墙角的老鼠洞,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村西头的乱葬岗。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片荒坡,埋着些没后人的孤魂,还有像老刘家娃那样不明不白没了的。风刮过枯草丛,“呜呜”
的,像有人在哭。
坡上有个新坟,没立碑,土还是松的,旁边扔着根枣木拐杖的残段,和我布包里的碎渣一模一样。坟头压着张黄纸,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字——是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个“护”
字。
我突然想起五婆那天说的话,她往我眉心抹草药粉时,手指抖得厉害:“那东西记仇,你换了方向,它找不着你,就该找护着你的人了。”
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五婆走的那天,正好是我眉骨不疼的那天。
晚上吃饭时,妈端上来的红薯粥有点糊味。她往我碗里盛粥时,手突然抖了下,勺子“当啷”
撞在碗沿上。“咋了?”
爸抬头看她。
“没啥,”
妈低下头,头发遮住脸,“就是……刚才看见灶台上有个黑影子,一晃就没了。”
爸的筷子停在半空,烟杆在桌角磕了磕:“别自己吓自己。”
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明天我去山上砍根桃木回来,挂在门后。”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门响。
不是堂屋的木门,是里屋的门,“吱呀”
一声,像有人轻轻推了下。我猛地睁开眼,摸向枕头底下——红布包还在,可里面空空的,那半截枣木渣也不见了。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比当年的那道更瘦,像根枯树枝。它慢慢往炕边挪,停在妈的那头。我看见妈缩了缩肩膀,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梦,嘴里发出“嗬嗬”
的气音,和我当年被按眉心时一模一样。
“妈!”
我喊出声,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影子“唰”
地退到墙角,没了。妈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手死死按着眉心:“疼……我的眉心疼……”
她的眉心上红了块,圆圆的,像被人按出来的。
第二天,爸从山上砍了根粗桃木,削得尖尖的,钉在里屋门后。桃木的腥气混着松脂味,弥漫在屋里,像撒了层药粉。妈眉心的红印没消,只是不疼了,可她总说头晕,像有东西在脑子里转。
五婆的侄子来串门,看见门后的桃木,撇了撇嘴:“这玩意儿没用。”
他往炕沿上坐,鞋底的泥蹭在褥子上,“我姑走的前一晚,说听见有人在院里哭,出去一看,老刘家的娃蹲在石榴树下,眉心上黑黢黢的,问她要拐杖呢。”
爸手里的烟杆“啪”
地掉在地上。
“那娃说,”
五婆侄子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当年按他眉骨的东西,是个没埋好的死胎,头朝炕沿埋的,怨气重,专找头朝炕沿睡的娃报仇。我姑当年给那娃配了阴亲,本以为没事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指了指我家院外的石榴树:“昨晚我起夜,看见树下有个黑影子,头朝西蹲着,像在瞅你家窗户。”
那天下午,我和爸去了乱葬岗,在五婆的新坟旁边挖。挖了不到三尺,铁锨碰到个硬东西,“哐当”
一声。扒开土一看,是个破木匣子,里面装着个小小的骨架,头朝西,脚朝东,眉心的位置嵌着块黑石头,像被人硬生生按进去的。
爸把骨架抱出来,重新挖坑埋了,头朝东,脚朝西,又在坟头压了块红布,是妈做棉袄剩下的那块,和我枕头底下的红布包一个料子。
埋完骨架的晚上,妈眉心的红印消了。她说做了个梦,梦见五婆拄着拐杖,牵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往西边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在告别。
现在回老家,里屋门后的桃木还在,只是干得裂了缝。爸说等开春就换根新的,可我知道不用了——那个头朝炕沿埋的小东西,终于被摆正了方向。
只是偶尔夜里,我还是会摸眉心。有时能摸到点凉丝丝的,像五婆抹的草药粉;有时能听见窗外的风里,混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人在说“不疼了”
。
妈说,那是五婆在护着我呢。可我总觉得,是那个被按过眉骨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不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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