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又消失无踪,再未出现。茶馆的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平衡中,又滑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镇子上关于茶馆的流言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连窃窃私语都很少听到。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天机阁”
悬赏的议论,以及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形形色色的“寻宝者”
、“赏金猎人”
带来的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有人说“夏玄”
早已逃往北域冰原,有人说曾在南疆十万大山见过疑似之人,更有人说“夏玄”
其实已经死了,遗宝被某个神秘势力所得,悬赏不过是幌子……流言纷纷,反而将青石镇这真正的“目标”
所在,衬得有些“灯下黑”
的意味。
但这并未让茶馆众人感到丝毫轻松。他们知道,这只是因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各方势力或因震慑、或因观望、或因内部调整,暂时按兵不动。这种平静,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头压着石头。
夏树的作息规律如钟。白日坐镇柜台,气息沉静。夜间则在静室调息,与“奇点”
共鸣,体悟“归真”
,偶尔会取出那片暗金色槐树叶,默默感应,与院中老树、与脚下这片土地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似乎又清晰了一丝。他能感觉到,地气深处阿木所说的那点“新芽破土”
般的生机,正在极其缓慢地增长、扩散,源头……似乎就在茶馆下方,或者说,与老槐树的根系紧密相连。
楚云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阵法的完善与反制手段的研究。天罡子留下的星辰玉符和孟青萝给的巡天鉴玉碟,给了他极大的启发。茶馆的防御体系变得更加立体、精密,层层嵌套,既有强硬的“拒制”
,也有柔韧的“误导”
,更有隐秘的“标记”
与“溯源”
。他甚至在尝试,以阵法之力,模拟、引导一丝地气深处那新生的生机,看能否对防御或预警产生额外的增幅。
林薇除了以愿力维持对周围恶意与异常意念的监控,更多时间都在翻阅、整理爷爷留下的那些杂记、手札,试图从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奇闻轶事、民俗传说中,寻找可能与摆渡人、寂灭核心、老槐树相关的蛛丝马迹。她总有种感觉,爷爷将那些东西留给夏树,绝不仅仅是为了消遣。
阿木和王胖子则成了茶馆的“眼睛”
和“耳朵”
,一明一暗,活跃在镇子内外。阿木的感知越发与大地相融,能察觉到许多常人难以感知的地气、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王胖子的通灵体对异常气息的捕捉也越发敏锐,镇上多了哪些生面孔,哪些人身上带着不寻常的“味道”
,他都能大致记下。
夏明和阿福,则在努力维持着茶馆表面那点可怜的“正常”
生意,同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奶奶。老人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话也渐渐多了,偶尔会拉着夏明,说起夏树和夏明小时候的趣事,浑浊的眼里满是追忆的温情,绝口不提当下风雨。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茶馆早已打烊,万籁俱寂。只有后院老槐树下,夏树独自一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穹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在青石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左眼的暗红在月光下显得深邃,右眼的暗金则温润如玉,眉心的竖痕隐在发际线后,只有一丝极淡的温润感。
他没有运功,也没有刻意感应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这片天地,与这棵老树,与这间茶馆,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脚步很轻,带着一丝熟悉的拖沓。
夏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明月,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夜深露重,前辈去而复返,可是想好了要讨一碗热茶?”
脚步声在他身后丈许外停下。
来人正是那灰衣人。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戴着破旧草帽,身形佝偻。只是今夜,他没有刻意压低帽檐,月光下,能隐约看到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刀劈斧凿般硬朗、却写满了疲惫与沧桑的老人面孔。尤其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夏树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夏树的背影,又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后院,目光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停留了许久,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是无尽的疲惫。
“你像他。”
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尤其是这背影,这份沉静。但你眼中,比他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
夏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灰衣人。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老一少,气息迥异,却又隐隐有种奇特的和谐。
“前辈认识我爷爷?”
夏树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