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渐渐传开。有人说夏老板受了重伤,在休养。有人说茶馆惹了大麻烦,差点被灭门。也有人说,是夏老板用了什么邪法,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让街坊们对茶馆多了层隔阂。他们依旧会来喝茶,会送些瓜果蔬菜,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一聊就是半天。
“那就不去。”
楚云没勉强。他起身,拍了拍小树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少年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去看看林薇。”
他走向茶馆,上楼。阿木让开位置,看着他推门进去,又轻轻带上。
林薇的房间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听到开门声,她动了一下,没抬头。
楚云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没说话。这三个月,他每天都来。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一坐就是半天。林薇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些零碎的、不成句的词,像“灯”
、“怕”
、“黑”
、“血”
。他给她讲过去的事,讲青石镇初遇,讲茶馆的日常,讲孩子们的纸鹤,讲婉姨的豆腐脑……她听着,有时会露出困惑的神情,有时会突然流泪,更多时候,是毫无反应的沉默。
今天,林薇似乎有点不同。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却依旧清丽的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她看着楚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向窗外。
“光……”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
楚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嗯,是光。”
他轻声说。
“有光……”
林薇喃喃,又指向自己心口,“这里……也有光。很小……很冷……在叫我……”
楚云心头一震,小心翼翼地问:“谁在叫你?”
林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迷茫。她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楚云盯着她,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微微波动。在混沌之力的感知中,林薇的魂魄像一池被彻底搅浑的水,残留的记忆碎片如沉沙般散落水底,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在她提及“光”
和“叫我”
的瞬间,魂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
是残留的愿力?还是……别的?
他想起地窖移魂时,林薇燃烧一切、化作愿力太阳的模样。那样的燃烧,本应魂飞魄散。她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可活下来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这具空壳,和零星记忆碎片吗?
“楚云。”
林薇突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我在。”
“夏树……”
她说出这个名字,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他……回来了吗?”
楚云喉结滚动,良久,才涩声说:“回来了。在下面,看书。”
“哦。”
林薇应了一声,重新沉默。过了很久,就在楚云以为她又睡着了时,她忽然又说:“我想……见他。”
楚云愣住。三个月来,林薇从未提出要见任何人。
“好。”
他点头,“我去叫他上来。”
“不。”
林薇摇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她身形晃了晃,楚云想扶,被她轻轻推开。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帘子,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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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透过窗户,望向楼下后院。老槐树下,小树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书,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少年低着头,额发垂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沉稳坚毅、偶尔才会露出疲惫神情的夏树,有七分形似,三分神离。
林薇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窗台上。
“不是他。”
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回不来了。”
楚云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但……”
林薇抬手,擦去眼泪,转头看向楚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的、一点淡金色的光,一闪而逝,“有东西……跟他一起回来了。在我这里。也在……他那里。”
她指了指自己眉心——那里原本的灯焰印记已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光洁的皮肤。又指了指楼下的小树。
“我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林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恐惧,“很暗……很重……在睡觉。但它在长大。等它醒了……”
她没说完,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楚云一把抱住她,发现她已昏了过去,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