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儿身落下残疾,这辈子算是毁了,可怜他们大半辈子敬仰这样的人,到头来害了自己。
等老妇颤颤巍巍走了,俞涂才放下一直握紧的剑柄,他方才一直在一旁戒备……若是老妇再进一步,苏阅不怀疑他会立刻拔剑。
“只是一位老人家,倒也不必如此。”
俞涂木着脸道:“老人也有坏人。”
苏阅觉得好笑:“你好聪明,竟还懂识人之术。你再看看,还能瞧得出别的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这个榆木脑袋转了一圈,得出一个答案:“都是死罪。”
“啊?”
“他们内斗。”
俞涂听说了「撞好喜」的事情,互相踩踏致残致死,只要自己触碰到「贵人」就成,且从百姓中走出的人会反伤百姓,实在是不可理喻。
苏阅愣了一下,他想起俞涂是从边疆战事中捡来的孩子,军队中自相残杀是重罪,他便也只知道这个。
“愚昧是恶念的源头之一,但制造愚昧的人要可恶得多。”
苏阅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把出城的机会捏在手里,叫他们看到希望又很难触碰到,才会叫人拼了命地往上钻,这是晁城主在养蛊。”
久而久之,任何人都会疯狂。但也有宁死不屈的人在,就好比那老人家的儿子。
俞涂表情认真,心思却飘远了,苏阅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心知他又没听进去。
“罢了,左右你别把军队里的规矩强压在百姓身上,回头落了罪,我还要去求你家大人救你。”
“没事,公子不必为我求情,属下身子比公子结实。”
俞涂诚心诚意道。
苏阅没好气道:“只是替你求情,可没说代你受罚。”
俞涂一板一眼道:“可是每次公子有求于大人,好像总要受点苦头,出来的时候站也站不稳——”
“住口。”
苏阅左右看了一眼,对俞涂罕见地有些恼怒,“有罪你自己受着去吧。”
他戴起斗篷上的兜帽,大步离开,穿过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这里巷战的时候死过好几个人,苏砚一把长枪洞穿了四五个城兵,生生钉在了墙上,头也没回便杀向下一处,如今墙上还印着醒目发黑的血迹。
两边还有零星几个伤员坐在墙边,就算有人经过,也只是闭眼休息,等待军令。
苏阅穿过巷子,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即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
苏阅还没来得及防备,俞涂的剑已经拦在了那人面前,将对方逼退。
“俞涂,先退下。”
苏阅瞧见对方也只是个伤者,语气便软和了几分。那姑娘身上缠着破布,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脖子上从右肩往下,顺着前胸到后腰,有一道长长的刀痕。
她眸子灰暗,被拦在俞涂的剑下,弱气地喘了两声:“公子、颜公子,救我……”
城中如今混乱,医者又少,有伤者并不稀奇。
苏阅见她身边没有兵器,蹲下来轻声询问道:“姑娘伤得不轻,我带你去后营找大夫。”
那姑娘泪眼蒙眬,急切地摇摇头,身子眼看着就靠过来了,被俞涂一剑又逼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只是犹犹豫豫地掀开半边薄薄的衣衫,皮肤在失血和寒冬下呈现出乌紫的颜色。
苏阅瞳孔微微睁大,一根长刺从倾倒的斗拱上穿过去,然后刺在了姑娘的肩膀上。
砍断长刺只怕会伤上加伤,若是砍倒斗拱,恐怕这房屋会顷刻间倒塌,将姑娘掩埋在下面。
叫大夫来也是不成的,大夫在后营忙活,伤员众多。有许多不比这姑娘伤得轻的,离不开人手。
总不能要救她的性命,葬送了别人的性命。若是不处理,这姑娘也危在旦夕了。
思来想去,由苏阅来动手倒是情急之下唯一的选择。
他撩开衣摆,半蹲在姑娘面前,神情严肃道:“姑娘可否让在下看看伤口。”
那姑娘遮掩着面容,颇为艰难地点点头。又在苏阅伸出手的时候,伸手制止,胆怯地瞧了一眼俞涂。
俞涂握着剑,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凶神恶煞地堵在光线中,眼神没有分毫要回避的意思。
苏阅愣了一下,懂了她的意思。
虽然只是后背,但的确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介意此事,苏阅姑且还算是半个医者,可俞涂一介武夫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的确有不妥之处。
苏阅只好道:“俞涂,你转过身去。”
俞涂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在问为什么。
知晓他连男女之防了解不多,苏阅不好细说,只道:“你站在这里,背过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