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舷梯走上洛阳号的甲板。火振廷、刘光福、阎解放已经在舰桥上等着了,李奎勇和周长利也在,两人站在甲板边缘,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下看,脸上的表情跟袁军刚才差不多——半是震撼半是恍惚。
周长利看到钟跃民走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没完全消化完的震惊:跃民,你这——不是说好去非洲开矿吗?军舰都整上了?
钟跃民走到他旁边,同样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码头边那些正在装卸的物资箱,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你以为咱们去非洲是去郊游的?你想想,要运一千多号人、几百吨物资横跨印度洋,没有船怎么办?总不能租民船吧,那多不安全。
李奎勇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比周长利冷静一些,但那种我在做梦的味道还是藏不住:那这两艘军舰,是咱们自己开的?
自己人开。钟跃民朝舰桥方向扬了扬下巴,光福听说解放买了两艘军舰,赶忙找了他老爹,从咱们南汉以及南周东明等国挖到了上百号当过海军上过舰的老兵,这才解决了开船和操作火控系统的人手。
李奎勇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懒得惊讶了的释然:跃民,你们这四位大少的做事风格,确实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袁军从后面跟上来,推了推李奎勇的肩膀说:奎勇,你得习惯,他们啊,做事儿就怕场面小了没面子。不过话说等你到了非洲,乘坐咱们带的装甲车在草原上横着走,那感觉一定非常爽。
当天傍晚,人员全部登船完毕,物资也装载到位。两艘驱逐舰和一艘补给舰并排靠在码头边,船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像三只刚刚睁开眼的巨兽。
钟跃民站在洛阳号的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北宁港的灯火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海岸线上,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工厂和码头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剪影。
火振廷走到他旁边,同样扶住栏杆,声音不高不低:跃民,预计明天凌晨四点起锚,航线先往南走,绕过马六甲海峡,然后一路向西,横跨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再往西非几内亚方向走,那边咱们南汉的同志帮咱们租借了一个港口作为咱们这几艘军舰的母港。全程大约需要二十天。
二十天。钟跃民重复了一遍,正好够咱们磨合磨合队伍。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分,船上的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钟跃民被那声汽笛从浅睡中惊醒,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走出舱室。甲板上的灯已经亮了,水手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就各位,绳索正在从码头的系缆桩上逐一解开。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工作人员正在后退,解缆的工人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一切就绪。
四点整,三艘船同时出一声低沉的长鸣,然后缓缓离开了码头。船身在动机低沉的轰鸣中微微震颤,航从零慢慢增加到几节,再增加到十几节。港口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变小,那些正在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地退到船尾的方向。
钟跃民站在甲板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黎明时分特有的那种清冷和潮湿。远处东方的天际线正在慢慢变亮,先是一线淡淡的灰蓝色,然后逐渐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袁军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甲板上,站在钟跃民旁边,同样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不常见的认真:跃民,你说非洲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哪知道。钟跃民扶着栏杆,我也是头一回。不过我哥说了,那边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就是有钱那就什么都有,没钱就什么都没有。钟跃民侧头看了他一眼,咱们带了一千多人,两艘军舰,一个旅的装备去的,你觉得咱们像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
袁军想了想,咧嘴笑了:那必须是有的。
那不就得了。
两人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下完全升了起来。第一道真正的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整片海面照成一片明亮的、不断波动的金色。海面上那些细碎的浪尖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随着波浪的起伏明灭不定。
钟跃民迎着那道阳光眯起了眼睛,扶着栏杆的双手微微用力,盯着那片正在不断展开的广阔海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袁军,又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甲板上来的火振廷、刘光福、阎解放,还有靠在后边栏杆上的李奎勇和周长利。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那片正在升起的朝阳,大声喊了一句:老子要当非洲之王!
清晨的海面上只有海鸥的叫声和船身破开波浪的水声在回应他。但甲板上的几个人都听到了。李奎勇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袁军站了两秒,跟着也喊了一嗓子:老子也要当王!不对,老子要当大将军!
钟跃民扶着栏杆,嘴角弯着,没再接话。
船队正在以稳定的度驶离北宁港的领海范围。前方是马六甲海峡的方向,再往前是印度洋,再再往前就是地图上那片用淡绿色标注的、遥远的、正在等待他们的非洲大陆。
晨光铺满了整片海面,把几道人影都拉成了细长的、像是要跟海天相接的线条。海风从船头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钟跃民站在最前面,迎着风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海平面,心里想的是他哥说的那句话——到了非洲别太贪。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具体分量到底多重,但他决定先记着,等到了地方再慢慢琢磨。
甲板上的其他人已经开始散开了,有的回了舱室,有的去食堂找早饭,有的去舰桥跟值班的船员聊天。钟跃民又独自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海面由深蓝逐渐过渡到浅蓝,又在那道亮得刺眼的光带边缘变成一片流动的、亮晶晶的碎金。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舰桥方向走去。甲板那头传来袁军那特有的、带着点夸张的东北腔,好像正在跟谁吹什么:我跟你说,等我到了非洲,我先抓一头狮子回来养着——
钟跃民听着那个声音,笑着摇了摇头,弯身钻进了舰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