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白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印在赫东的瞳孔里。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银白,仿佛浓缩了亘古不化的冰雪,又像两泓凝固的月光。冰冷,空洞,不蕴含任何属于“人”
的情绪,却偏偏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神只般的漠然。
视线相接的刹那,赫东脑子“嗡”
的一声,像是被一柄冰锥狠狠凿穿。之前侵入识海、盘踞不散的冰冷邪念,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活跃起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与此同时,他怀里的白玉腰牌,那鹰眼处的猩红,骤然变得滚烫,甚至透过衣服,在他心口烙下灼热的刺痛。
“呃……”
赫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黑。他仿佛能“看”
到,那双银白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尸山血海,是九颗在洪水中咆哮的狰狞头颅,是无数在烈焰与毒瘴中哀嚎崩溃的魂魄……还有,一个穿着古老萨满神袍、背对着他、手持神鼓的苍老背影。
爷爷?!
赫东心脏骤然一缩。
冰棺里的“人”
,认识爷爷?或者说,它眼睛里映照的,是爷爷曾经历过、甚至参与过的景象?
“赫东!别看它眼睛!”
关舒娴的低喝在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拽开,脱离了那道视线的锁定。
赫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朝着冰棺的方向迈出了好几步,额头、后背全是冷汗。他急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棺中那双银白的眼睛对视。
“那……那里面到底是啥东西?”
程老喜声音颤,缩在洞口边,脸色比地上的“雪”
还白。
没人能回答他。
冰棺的棺盖,在滑开到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后,停住了。那银白的双眼依旧透过缝隙,漠然地“看”
着他们这个方向,但不再有刚才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棺内倾泻出的白光,依旧笼罩着那根龟裂的青铜柱,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只是光幕的边界,又向内收缩了一圈,光芒也越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没时间了。”
关舒娴当机立断,目光在冰棺和那个幽深的洞口之间快扫过,“冰棺坚持不了多久,其他柱子也在苏醒。这洞口是唯一的变数,进不进?”
赫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权衡。留在这里,等冰棺力量耗尽,或者等其余八根柱子里的东西彻底醒来,绝对是十死无生。这个洞口虽然透着诡异,但至少有人为留下的记号,还是与腰牌相关的“鹰眼”
标记,或许是当年布阵之人留下的后手或通道。
赌一把!
“进!”
赫东咬牙,斩钉截铁。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冰棺,棺中银白的双眼依旧漠然,但赫东却莫名觉得,那视线似乎在他怀里的腰牌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我打头,老程中间,关姐断后。小心。”
赫东不再犹豫,将那枚滚烫的腰牌紧紧攥在手心,弯腰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腰牌的温度,此刻成了他意识深处抵御那丝邪念冰寒的唯一暖源。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壁是冰冷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岩石,触手生寒。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向下盘旋延伸,坡度很陡。没有光,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更添阴森。
赫东左手扶着湿滑的石壁,右手紧握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飞鹰刻痕,一步步向下。通道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混合着岩石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腻,有点像……放久了的药材,又有点像……檀香燃尽后残留的灰烬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和盘旋向下的石阶。就在程老喜快要忍不住抱怨这路是不是要通到地心时,赫东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关舒娴立刻警惕地问,短刀横在身前。
“前面……有光。”
赫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光非常微弱,朦朦胧胧,不是火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光晕,从下方拐角处隐隐透出。
腰牌在他手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鹰眼处的猩红微微闪烁。
赫东深吸一口气,侧身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探头向下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在这里到了尽头,下方连接着一个比上面青铜柱空间略小一些的石室。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而光,来自石室的墙壁。
不,准确说,是来自嵌在墙壁里的东西。
七口棺材。
七口通体由某种灰白色、半透明的石头雕琢而成的石棺,呈北斗七星的方位,斜斜地嵌在石室的弧形墙壁上。每一口石棺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比青铜门上更加古老繁复的符文。而那幽冷的青白色光晕,正是从这些符文上散出来的,照亮了整个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