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珺尧一个人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把从昨天到今天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孟川的夜访、望月楼与孟鹤亭的会面、周元昌的来访与承诺、昆吾焊态度的转变、司徒墨带来的消息、老槐树下挖出的骨片、通风竖井里现的铁棍和瓷瓶、院墙外那个徘徊的影子……
每一件事都是一枚棋子,散布在棋盘上,看似互不相干,但只要找到正确的连线方式,它们就会构成一张网。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道被雨水浸出来的细长水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韩青鹤,你还有三步棋可走。而我,已经走完了五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林泊禹就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头和肩膀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露水,裤脚湿到了小腿肚,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夜路。他走到赵珺尧面前,低声汇报:“铁棍和瓷瓶都放回去了。瓷瓶里的液体我倒了七分,加了七分清水的量——不对,是倒了三分之二,加的水量刚好让液面回到原来的位置。铁棍上那粒珠子的裂纹我用刻刀加深了三道,看起来像是快要裂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放东西的时候现暗格的底板下面还有一层。”
赵珺尧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样的底板?”
“是一块薄石板,大概两指厚,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壁差不多,但我放铁棍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听到了空响。”
姬霆安说,“我当时没有贸然撬开,怕留下痕迹,就原样放了回去。”
赵珺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做得对。那块石板下面是什么,暂时不要去动。留着它,以后有用。”
林泊禹应了一声,转身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躺下休息。
赵珺尧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在院子里坐下来吃早饭,潘燕早已经把早饭送来了,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均匀。赵珺尧放下筷子,看了姬霆安一眼。姬霆安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问了一声:“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赵公子,我是玄冰阁外门弟子刘茂。三长老让我来给您送一封信。”
姬霆安回头看了赵珺尧一眼,赵珺尧点了点头。姬霆安拉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玄冰阁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端正,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他看到姬霆安的时候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将信递了过来。
姬霆安接过信,刘茂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姬霆安关上门,把信递给赵珺尧。赵珺尧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昆吾焊的字迹,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惯了刀的手写字时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炭条画的线还在。我昨晚在那棵树附近守了一夜,没有人靠近过。另外,你让司徒墨带给我的那只布袋,我对比过了——主殿上那只袋口内侧确实没有陈字。此事我已心中有数。今日我会以追查新线索为由,去丹房药材库附近走访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人物。你那边自己小心。如有变故,让司徒墨传话。——昆吾焊。”
赵珺尧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没有收起来,而是直接凑到烛火上烧了。他看着纸页卷曲、黑、化为灰烬,然后用手指把灰烬碾碎,混进了桌上的茶渍里。
“三长老已经完全站过来了。”
他对姬霆安说,“现在就差最后一件事——让孟鹤亭和周元昌在关键的时候露面。”
姬霆安低声问:“主上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露面?”
赵珺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玄冰阁方向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屋顶轮廓。他的目光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一座巨大磨盘的上扇正在寻找下扇的咬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