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妻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她有些意外:“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学堂里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赵珺尧说。他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在石凳上,看着妻子喂鸡。她的动作很熟练,抓一把谷子撒出去,嘴里“咕咕咕”
地叫着,那些鸡就围过来抢食。
“孩子他娘。”
他忽然开口。
“嗯?”
“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妻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赵珺尧说,“你跟我说说呗。”
妻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喂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年春天,你来到镇上,在学堂里教书。我爹是镇上的木匠,你来找他打一张书桌。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话的方式,你走路的样子,你看人的眼神……都和镇上的人不一样。镇上的人,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地方,眼睛里没有光。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光。”
赵珺尧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握笔也握锄头的手。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应该长在自己身上。他应该有一双不一样的手,一双握剑的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念头甩掉,但它就像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他心里。
第十年,女儿长大了。
大女儿十五岁了,到了说亲的年纪。妻子开始张罗着给她找婆家,今天说镇东头张家的儿子不错,明天说镇西头李家的后生老实肯干。大女儿每次都红着脸不说话,但赵珺尧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人了——是镇上铁匠家的那个大儿子,叫狗蛋,小时候跟他念过书,长得高高壮壮的,为人憨厚老实。
赵珺尧把狗蛋叫来,问了他几句话。狗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眼神很诚恳,说自己一定会对大丫好,会一辈子对她好。赵珺尧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着自己,说会一辈子对自己好。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他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礼那天,大女儿穿着大红嫁衣,哭得稀里哗啦。妻子也哭,一边哭一边笑,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个不停。赵珺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别人的戏。他明明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是新娘的父亲,但他却觉得自己和这一切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十五年的冬天,镇上爆了一场瘟疫。
先是镇东头刘家的儿子病倒了,然后是隔壁王家的媳妇,然后是学堂里的一个学生。瘟疫传播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半个镇子的人都病倒了。赵珺尧的妻子也病了,躺在床上一连高烧了好几天,人都瘦脱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