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变了很多,那双眼睛显然已经见识过了一些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的场面,因此而变得深沉深邃。这让他那张漂亮的脸看上去也不再青涩朝气,而是裹满锋芒。
他坐在一个窄小的房间里,能看得出是个临时搭建的营地。他背后的铁皮墙壁上有一个凹槽,充当一个床头柜。那里面摆放着一把能源枪的手柄,一把刀鞘皮革上浸着污渍的匕,以及一个小不倒翁。
洪野认出来那是自己一楼商店里的东西,他还记得这是大概在七年前,他翻看编剧艺术史时,一时兴起,参照一个民宿玩偶做的小玩意。
“你把它们都带着?”
“嗯。这些装置有你的共感印痕,它们能让我平静。”
雷纳德的长眉轻轻蹙起,“阿野,你瘦了好多。”
“可能是孕反之类的吧,最近有些吃不下东西。但跟刘柳那检查过,没问题的。你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
这个问题让雷纳德沉默了好一会。洪野猜想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否则在这个视讯过来之前,雷纳德会提前告知他大概的时间。就像他每一封邮件都会预告下一封邮件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来一样。
“今天我们成功捣毁了星盗的一个前哨据点。他们在地下有一个蚁巢一样的城市,里面有很多糟糕的东西。
“我们救下了七个被囚禁的人,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锁在这里,最长的一个被关了二十多年。那一个人的眼睛跟你很像。”
其实也没有那么像,是雷纳德太想念洪野,每天都把洪野的样子在心里解构、描摹、又组装。他太过熟悉,以至于只是一点影子都让他心潮澎湃。
他亲自旁听了那个人的讯问过程,听到他遭受了些什么,特别是一个星盗对他的残忍对待,他几乎记得每一次痛苦的细节。然后这些遭遇变成了影子投射到了洪野的身上。那一点相似的眉眼顿时变成了无法直视的烈火。
雷纳德无法想象下去,洪野遭受哪怕一丁点的同样伤害。
他会疯。
“之后我们又向前推进……”
雷纳德省略掉过多的战地描述,“我遇到了一个星盗,亲手杀了他。”
太过巧合,那是他在讯问中听到的那个星盗。又在作战过程中,他掉落了洪野的照片,那张被他抚摸过无数次的照片被那个星盗踩在脚下,对方张狂至极,用言语对照片里的人进行了一场妄想的残虐。
雷纳德只是听着,就如他所预料的了疯。
人的血液并没有那么滚烫,特别是当他们身处在一片如烘烤过的岩石堆里的时候。但那种滑腻的触感,刀刃刺入皮肤、割开脂肪、捅穿肌肉所感受到的阻力,以及人在死亡时死死看过来的眼睛。雷纳德难以忘却。
但他并不害怕,不是没有感觉,而是因为认同了“有的人不应该存活”
的道理。
雷纳德在亲手用匕,而不是在远处用枪炮杀死这一个人之后,他的灵魂生了质的改变。
“阿野,我想要改变一些人的命运,我有了想要奋斗的方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要去做。”
“那就去做。”
洪野其实现在心跳很快。他在十七年前那场惨烈的事故中见过死亡,但跟雷纳德触碰的死亡不一样。他知道雷纳德的心情一定跌宕起伏,他甚至无法真的做到与雷纳德感同身受。
他多想现在就给雷纳德一个用力的拥抱。可是他只能坐在这里。
“雷纳德,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就像你支持我一样。不管未来和结果,只要你想去做,那就去做。如果你想要说话,我会听,你想要泄,我也陪你。我会在你的身边,无论以怎样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