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他初中毕业那年的事。那天,南叔公司年会,几个小朋友在花园里玩,他弟弟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人推进了水池里。南星见状赶紧跳下去救,可他自己那时也没比那孩子大几岁,费了很大劲呛了好几口水,才把小孩救上来。”
“我们都以为南叔会夸他一句,结果……”
时越难得露出忿忿的表情,“他弟弟竟然恶人先告状,说是他把人推下去的!”
“我当时也在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们想帮他说话,可他爸根本不听,也没有任何调查,直接相信了他弟弟的话。那个被推下水的男孩是一个重要客户家的孩子,为了不得罪客户,南叔当着所有人面把他狠揍了一顿……”
顾天鸣脸色阴郁得几乎能拧出水,那个做了好事还挨了揍的少年仿佛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瑟瑟抖的模样,像是在他心里挖了个大窟窿。
“更过分的是……”
时越咬着嘴唇,“他爸还把他关进了一个密闭的储物间,那里面装满了刺眼的白炽灯,就是……那种老式的工业用灯,能把人眼睛灼伤的那种。”
顾天鸣呼吸一滞,胸腔里有什么在控制不住地往下坠落。
“当晚生了什么他不肯说,但过了几天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变了。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乖巧懂事、小心翼翼、努力想要获得长辈的喜欢了,而是变得叛逆乖张,我行我素,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后来他拒绝家里安排,自己努力考警校,我知道,不仅是想彻底离开那个家,其实他还是想证明给他爸看的。他想要证明自己足够好,是他看错了。”
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了,说到白光……有一次他喝醉了,无意中提到当年的事,说起那个储物间里的灯光让他很讨厌。我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后来,他又一次经历了那样的时刻,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讨厌这么简单,他早就对那种灯光有应激反应了。尤其……”
时越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尤其是密闭空间里的白炽灯。”
顾天鸣心脏早就揪成一团,不用时越明说,他也已经猜到那个“又一次”
是指哪一次了。
时越忐忑地看他一眼。
“顾sir,你、你别怪我多嘴,两年前那次事情,你当时的处理方法……”
看着顾天鸣沉重的表情,时越终究没有说下去。
“至于昨天的事情……”
时越抓了抓头,试图转移话题,“肯定又让他想起来小时候那件事了。”
沙上,南星嘟囔着翻了个身。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微颤着,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你别看他平时什么都不在意,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挺没安全感的。他一直想让他爸认可他,但是……”
“算了,我可能说太多了。”
时越叹了口气。
可又想起什么,表情有些困惑:“可是昨晚我把他送到警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怎么今天就成这样了?”
时越瞄了眼顾天鸣,“你们……没什么事吧?”
夜已经很深了。
将人放在床上,仔细地擦拭干净,替他换了睡衣,又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顾天鸣终于在床边坐下。
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顾天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大概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个清醒的时候总是张牙舞爪的小刺猬,睡着的样子是有多么乖巧。
望着这张安静的睡颜,时越的话、这一天生的事、还有很多很多零落在记忆深处的回忆碎片,像跑马灯似的逐一在眼前浮现。
他想起在大学的时候,南星总是一副自由明亮、热烈奔放的小太阳模样,哪里想过他背后还会有这样阴郁的童年。
有几次无意中听到时越开玩笑地叫他南少爷,从言谈中才知道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可再多问几句,南星就不肯多谈了。
还有一次,自己十分难得地请假离校,说要去弟弟读书的城市陪弟弟过生日,那人便神情复杂地看过来:
“你跟你弟弟关系那么好吗?过生日都要你陪?亲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