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纠结,仿佛真在为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烦恼。
胤见她这般情态,只当是内宅女子遇到了什么为难事,或是想讨个什么主意,便拉着她在窗边的暖炕上并肩坐下,顺手将炕桌上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语气轻松而包容:“曦儿但说无妨。可是府里哪个奴才不听话?还是用度上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娘家了?有什么事,爷给你做主。”
他一副“天塌下来有爷顶着”
的架势。
若曦心中暗忖:恐怕等我说完,你就没法这么轻松了。她抬起眸子,目光清亮地看向胤,决定不再迂回:“并非府内琐事,也非臣妾私事。是……是关于爷名下那两处铺子的事。”
“铺子?”
胤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哦,你说‘云锦轩’和‘博古斋’啊。怎么,账目有什么问题?还是那几个管事惹你不快了?爷不是说了,府里的事都交给你,你看谁不顺眼,换了便是。”
他对此显然并不上心,觉得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庶务。
若曦轻轻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爷信任臣妾,将家业托付,臣妾不敢不尽心。今日查看总账,见这两处铺子地段俱佳,可每年收益却仅千两左右,与投入和位置实不相称。臣妾心中存疑,便借着出门的由头,亲自去这两处看了看。”
“你亲自去了?”
胤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难为你了,这般冷的天。看出什么了?可是铺子经营不善?”
他依然没太当回事。
“若只是寻常的经营不善,臣妾调整便是,也不必特意来烦扰爷。”
若曦坐直了身体,神色郑重,“只是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让臣妾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开始详细叙述,先从观感入手:“臣妾先去的‘云锦轩’。铺子门可罗雀,伙计倚门呆望,毫无招揽之意。店内光线昏暗,货品陈列杂乱无章,上好的云锦与寻常棉麻堆在一处,积了薄灰也无人打理。那王有福掌柜,见臣妾至,慌忙迎出,满口皆是推诿之词什么同行竞争激烈,南货冲击,成本高昂,打点繁多……仿佛生意清淡,全是时运不济、外力所致,他自身已尽了十二分力。”
胤听着,眉头渐渐皱起:“这掌柜,听起来是个滑头。”
“滑头尚在其次,”
若曦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臣妾离了铺子,心中疑窦未消,便留了个心眼,让侍画暗中找了两个曾在‘云锦轩’做过活计、后因故离开的旧人,又寻了两位与铺子有过布料往来的老主顾家的采买管事,细细问了一番。”
她顿了顿,观察着十四阿哥逐渐凝重的神色,继续道:“这一问,才问出了蹊跷。原来,‘云锦轩’并非进不到好货。
相反,凭借爷的名头,王有福早年确实打通了一些不错的渠道,能拿到江宁、苏州织造的上等新料,甚至一些内务府流出的稀罕花样。店里原先请的裁缝师傅,手艺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那为何……”
胤不解。
“问题就出在这王有福身上!”
若曦的语气带上了冷意,“据那旧日伙计透露,王有福常将店里进来的上等绸缎、时新花样,以‘次品’或‘损耗’的名义暗中扣下大部分,然后转手高价卖给其他相熟的、甚至是竞争对手的绸缎庄!
而摆在‘云锦轩’柜台上售卖的,多是些款式陈旧、质量平平,或是他从中吃回扣进来的次一档货色。如此一来,店铺自然吸引不了眼光挑剔的贵客,只能做些薄利生意,甚至亏本。”
胤的脸色沉了下来:“竟有此事?他好大的胆子!”
“这还不止,”
若曦又道,“那几位采买管事也说,早几年还愿从‘云锦轩’拿货,因料子确实好。
后来渐渐现送来的货时好时坏,且价格浮动毫无道理,交涉时王有福又支支吾吾,便都转了别家。他们私下议论,都猜这王掌柜手脚不干净。”
“可有证据?”
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他虽不在意铺子赚多赚少,但绝容不得手下人如此欺瞒、蛀空他的产业,这简直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臣妾既然敢说,自然不是空口无凭。”
若曦从容道,随即唤来侍画,“去将东厢那个描金海棠纹的匣子拿来。”
侍画很快捧来一个不大的木匣。若曦打开,从里面取出几页纸和一小摞单据,递给胤:“爷请看。这是那两位旧伙计按了手印的证词,详细说了他们亲眼所见王有福如何偷换货物、做假账目。
这两张,是臣妾让人模仿散客,从‘瑞蚨祥’和‘谦祥益’以高价购得的料子,经老师傅辨认,其织法、印染标记与内务府特供、本该是‘云锦轩’独家承销的一批贡缎一般无二,且购买日期就在‘云锦轩’账册显示该批货‘因水渍霉变折价处理’之后不久。
还有这几张,是王有福妻弟在城南新购宅院的房契副本(高价购得信息)和其子在最好的书院就读的束修记录,以他明面上的掌柜工钱和铺子近年的微薄分红,绝无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