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迅收敛了神色,朝他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摇了摇头:“啊,没事。只是……第一次从这宫门步行入内,觉得这宫道真是……气象万千。”
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胤不疑有他,反而有些自豪地笑了笑:“是啊,紫禁城是天下中枢,自然气象非凡。走吧,我陪着你,走慢些无妨。”
看着十四阿哥理所当然、步履轻松的模样,若曦只能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都来了,还能掉头回去不成?大不了……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尽量少找理由进宫就是了!能躲则躲!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朝冠很重),调整了一下花盆底鞋的重心,将手轻轻搭在侍画适时伸过来的手臂上,对着十四阿哥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嗯,我们走吧,爷。”
晨光中,一对身着隆重朝服的新婚夫妻,并肩踏入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数规则的紫禁城。
长长的宫道在他们脚下延伸,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和肃立的侍卫,寂静中只听得见花盆底鞋敲击在金砖上的清脆声响,以及侍画几人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些许忐忑的呼吸声。
可是若曦知道无论再紧张,每一步,都需走得稳当,走得符合规矩。
第48章马尔泰若曦
若曦随着十四阿哥的步伐,一步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起初,宫道上人迹稀少,只有远处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但随着越往里走,遇到的太监、宫女、侍卫便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人无不垂疾行,目不斜视,但在擦肩而过或远远望见时,都会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这对身份显赫的新婚夫妇。
若曦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身上这身行头已是沉重的负担,而比这更重的,是无处不在的皇家规矩与审视目光。
她看似平静地走着,心中却清明如镜:论私,他是夫君,自己是妻子;论公,他是皇子,是君,自己是臣妇,更是臣。这双重身份,在这紫禁城内,前者往往凌驾于后者之上。
在府里,或许还能有些许新婚夫妻间的随意与温情,但在这里,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下,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甚至成为未来的隐患。
因此,她始终保持着与十四阿哥恰到好处的距离落后半步。
这半步,既体现了对皇子夫君的尊崇与跟随,又严守了君臣、夫妻之间的礼数界限。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地踏在花盆底鞋的中央,保持着身姿的挺拔,尽管朝冠压得她脖颈酸疼。
她的目光却平视前方,绝不四处乱瞟。
她知道,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和“耳朵”
,谁知道哪个角落就有人在默默观察、记录着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呢?再小心也不为过。
而若曦所料不差。她自踏入宫门起的表现,早就有心人层层递报,在她还未走到乾清宫时,一份简要却清晰的描述,已然放在了康熙帝的御案之上。
康熙刚刚结束早朝,正在东暖阁批阅奏折。梁九功悄无声息地将一张素笺呈上。
康熙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语,概括了十四阿哥夫妇入宫后的情状,重点描述了新福晋马尔泰氏:“……仪态端方,行止沉稳,始终随十四阿哥后半步。神色温婉平和,无丝毫骄矜或怯懦之态。一路行来,规矩严谨,未见丝毫错漏。”
康熙阅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将纸笺随手置于一旁,继续看向手中的奏章,心中却微微颔。
规矩,识大体,沉得住气,这是他对皇子福晋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要求之一。这个马尔泰家的二女儿,初次以新妇身份入宫,便能如此,倒是不错。他记得殿选时她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如今看来,并非偶然。
又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巍峨庄严的乾清宫终于映入眼帘。汉白玉的台阶,金龙盘绕的巨柱,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到了宫前广场,若曦脚步微顿,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极轻地对身旁的侍画低语:“看看,可还齐整?”
侍画会意,迅而隐蔽地打量了一下若曦的鬓、朝冠、衣襟、朝珠,确认连最细微的褶皱和珠串的垂坠都完美无误,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十四阿哥胤已率先踏上台阶,若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随其后而上。
在宫门外稍候,立刻有小太监眼尖地瞧见,小跑着进去通传给梁九功。
不过片刻,身着领太监服色的梁九功便从殿内疾步而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走下几级台阶,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奴才给十四阿哥请安,给十四福晋请安。”
“起吧。”
胤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在他眼中,梁九功虽是御前第一得用的太监,皇阿玛的心腹,但终究是奴才,应有的礼数到了即可,无需过分客气。
若曦在梁九功行礼时,便已微微侧身,并未全然受礼。待他起身,她才温和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有劳梁公公通传了。”
语气里既无皇子福晋常见的居高临下,也无刻意讨好,就是一种寻常的、带着尊重意味的客套。
梁九功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动。他在宫中伺候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主子,皇子阿哥们自不必说,便是各位主子妃嫔,对他这位御前大太监,态度也多有不同:有因他权势而刻意交好的,有因他是太监而隐含轻视的,也有保持距离、只维持表面礼节的。
像这位新晋的十四福晋这般,语气平和自然,那句“有劳”
说得寻常,却不知怎的,让他这个听惯了奉承与命令的奴才,竟从中品出了一丝难得的、对人的基本尊重。这感觉极其细微,却让他在宫中看尽世态炎凉的心,泛起一丝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