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脸,声音温和,带着体贴:“好了,你先去吧。外头太子和各位阿哥、宾客们都等着呢,别让大家等急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酒,少喝些。”
最后这句轻轻的叮嘱,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胤只觉得心头一热,那股暖流更汹涌了。他重重地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舍,像是要将这一刻的她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嗯,我……我去去就回。你……你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我很快就回来。”
他语有些快,说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转身大步朝外走去,步伐间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雀跃又强自镇定的意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脚步声远去,若曦才轻轻吁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脸上那完美得体的新妇笑容缓缓收起,换上了一种更真实、更放松的神态。这一天,从午饭后折腾到现在,精神高度紧绷,礼仪繁琐苛刻,加上方才与十四那番出人意料的互动,着实耗神。
“弄吟,弄月。”
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淡淡疲惫。
一直候在外间耳房的两位陪嫁丫鬟应声而入。弄吟和弄月是若曦从西北带来的心腹,与侍画侍霜一样,都是自幼服侍,忠心不二,且行事更为沉稳细致。
两人今日也是打扮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向若曦行礼,笑容明媚:“奴婢给福晋请安。”
“好了,快起来,这儿没外人。”
若曦摆了摆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苦恼神色,抬手轻轻碰了碰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缀满珠翠宝石的钿子,“快,先帮我把这个弄下来,脖子都要压断了!还有这身衣裳,重得很。”
弄吟和弄月抿嘴偷笑,连忙上前。两人手脚麻利,却又极尽小心,先为她取下固定在髻上的沉重头冠。
当那顶象征着皇子福晋身份与荣华的钿子被轻轻取下时,若曦只觉得头顶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座小山,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接着,弄月帮她解开吉服上繁复的扣襻和系带,弄吟则从带来的箱笼里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柔软舒适的杏子红家常绫缎衣裙。
褪去厚重华美却行动不便的吉服,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若曦只觉得浑身都松快起来。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弄吟熟练地帮她卸去脸上过于浓重的妆容,用温热的湿帕子细细擦拭,只留下清淡的脂粉和口脂,露出原本清丽的容颜。
弄月则将卸下的饰一样样归置到饰盒中,又将那身吉服仔细叠好放妥。
这时,侍画和侍霜也端着黑漆螺钿食盒走了进来。她们脸上同样带着笑,但眼神里更多了几分对自家小姐的心疼。
侍画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摆在房中圆桌上,口中说道:“福晋,快用些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您统共没吃几口,定是饿坏了。这些都是奴婢们之前特意让厨房提前备下的,都是您素日里喜欢的,又都是好克化的。”
若曦走到桌边一看,果然都是贴心之物:一小碗熬得金黄清澈、撇尽了浮油的鸡汤,里面沉着几颗小巧玲珑的鸡丝馄饨;一碟子细如丝、用高汤拌过的银丝面;还有几样清爽的酱菜和一块做得极精致的奶饽饽。香气飘来,她的肚子立刻诚实地“咕噜”
叫了一声。
“可算是能吃了,真把我饿坏了。”
若曦也不再维持什么福晋仪态,在桌边坐下,先舀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温润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直达胃腹,让她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
随即又夹起一个馄饨,皮薄馅嫩,味道恰到好处。她吃得并不快,但很认真,显是饿极了。侍画在一旁布菜,侍霜则递上温水,弄吟弄月安静地收拾着房间。
一边吃,若曦一边在心里吐槽:这皇家规矩实在是太过繁杂累人,新娘子简直像是被摆弄的精致木偶,一套流程下来,体力精力都透支得厉害。幸好侍画她们想得周到,提前备了这些。
用完这顿迟来的、简单的“晚膳”
,侍画她们又伺候她漱了口,净了面。热水早已备好,若曦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解乏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与脂粉气。换上寝衣,长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她终于觉得整个人又重新活了过来。
外头前院的喧闹声、劝酒声、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衬得这布置喜庆却已归于宁静的婚房更加静谧。
暂时无事,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也松懈下来。若曦走到临窗的贵妃榻边,那里早已被弄月铺上了软垫,摆好了引枕。她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书匣里,随手抽出一本前朝笔记,倚在榻上,就着明亮的烛光,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第45章马尔泰若曦45
烛光静静流淌,书页上的字迹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在若曦眼前晃动着,却难以凝聚成清晰的文意。
她强迫自己看了几行,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向方才那番笨拙又炽热的对话,飘向少年皇子泛红的耳根和灼亮的眼神,也飘向这间华丽却全然陌生的新房所代表的、未知的将来。
几次尝试专注未果后,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将书卷合起,随手搁在了身旁的软垫上。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书脊,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似乎比刚才更鼎沸了些,夹杂着清晰的劝酒与哄笑。
想到那个被自己叮嘱“少喝些”
的人,此刻恐怕正被一群兴致高昂的兄长们围着,她心中微动。
“弄月。”
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