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喉头微哽,心中暖流涌动,又带着一丝酸涩。她明白母亲话中的深意,也感受到了家族为她们姐妹默默铺路的苦心。
哥哥的奋进,不仅是为他自己的前程,也是为了增强整个家族的底蕴,让她们这些嫁入皇家的女儿,能有更可靠的倚仗。
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与筹谋,让她既感动,又觉肩头责任更重。
她想起记忆中那个总是对她温和耐心、会偷偷给她带市集小玩意的兄长,那个在父亲严苛要求下从不叫苦的少年。
如今,他已成长为一个能同时摘取文武举人功名、开始为家族未来扛起责任的青年了。时光荏苒,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被迫或主动地迅成长。
晚膳在这样既温馨又掺杂着淡淡感慨的氛围中结束。母女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舒穆禄氏细细叮嘱了若曦一些保养身体、调理精神的琐事,若曦也乖巧应着。
直到夜色渐深,若曦才起身告辞,侍画提着灯笼,陪她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春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膳后的暖意。若曦抬头望了望星空,京城的夜空不似西北那般辽阔清晰,星辰显得有些疏淡。
哥哥在西北苦读的身影,阿玛在边关忙碌的形貌,额娘眼中深藏的关切与疲惫,还有自己面前那条已然清晰的道路……无数画面交织在她心头。
前路未知,但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有家族作为后盾,有兄长在前方开拓,有母亲在身边陪伴,这份认知,让她在面对那些严苛的嬷嬷和繁复的规矩时,心中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第41章马尔泰若曦41
自舒穆禄氏抵达京城,马尔泰府便进入了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中。
最为紧要的,便是为若曦筹备嫁妆。满洲勋贵之家,女儿自出生起便由家族开始积攒嫁妆,称为“陪嫁”
或“妆奁”
,既是体面,也是女儿在夫家的底气。
若曦的嫁妆自然早早便有准备,那份原本为总督千金备下的清单,在西北已是极为丰厚可观。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要嫁的是皇子,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之前的准备在规格、品类、精致程度上,便显得“不够看”
了。皇家有皇家的体面,未来福晋的嫁妆若显寒酸,不仅若曦会被人看轻,马尔泰家乃至指婚的皇上都会面上无光。
舒穆禄氏亲自坐镇,将原来的嫁妆单子重新誊写、扩充。她心中有一杆秤:长女若兰当年嫁与七阿哥,因七阿哥有足疾,在众皇子中较为低调,且当时需顾及其他皇子福晋的嫁妆规模,最终定了一百三十抬,已是极为风光。
如今小女儿指婚给圣眷正隆、年富力强的十四阿哥,嫁妆至少不能低于这个数,甚至在某些方面还需更显用心,才能不落人口实,不让女儿在妯娌间矮了一头。
于是,库房不断清点、添置。金银器皿要成套打造,錾刻吉祥图案;珠宝头面需请京中最好的匠人重新设计镶嵌,既要符合皇子福晋的尊贵,又不能过于张扬僭越;绸缎纱罗,颜色、花纹皆有讲究,四季衣裳、礼服常服、寝衣鞋袜,数量惊人;古董字画、文房四宝、陈设摆件,既要显示家学渊源,又要价值不菲;此外,还有田地庄园、店铺买卖的契纸,以及压箱的金银锭子、各色钱币。
每一样,舒穆禄氏都要亲自过目,与宫中派来的嬷嬷、内务府协调的官员反复斟酌,务求尽善尽美,合乎礼制,又凸显对女儿的珍视。那段时日,马尔泰府的后院几乎成了一个小型博览会,日夜有匠人、管事进出,账房先生算盘声不绝于耳。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很快由内务府正式下达:八月初四,大吉,宜婚娶。日子一定,整个马尔泰府的节奏更快了几分。
不久,陕甘总督马尔泰穆青也终于处理完紧急公务,带着长子若昀,以及几位在京中或附近任职、和特意赶来的族中重要人物,浩浩荡荡抵达了京城。
总督回京,本就引人注目,何况是为送女出嫁。京中宅邸顿时更加热闹,父子相见,夫妻重逢,兄妹团聚,自有说不完的话。
若曦见到分别许久的父兄,尤其是看到哥哥若昀比记忆中更加挺拔沉稳,眉宇间既有书卷气又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英气,心中欢喜又感慨。
按照满族婚俗,新娘出嫁前,宗族亲友会前来“添妆”
,既是祝福,也是为新娘增添嫁资和脸面。
随着婚期临近,马尔泰府迎来了又一波高潮。不仅仅是京中交好的府邸派人送来添箱礼,更重要的是,散布各地的马尔泰族人,凡是有头有脸的,或亲自前来,或派遣子弟,携重礼登门。
正厅及侧厅摆开了长长的条案,专门用于陈列添妆礼品。这已不仅仅是个人情谊,更是整个宗族对这场联姻的重视与投资。
族老们送来的多是传承有序的古玉、珍玩、或寓意吉祥的厚重金器;各房当家送上的则是时兴的珠宝衣料、或实用的田庄铺面契书;年轻同辈则多选精巧的摆设、珍贵的笔墨或外洋来的新奇玩意儿。每一份礼物都附有红帖,写着吉祥话和对未来十四福晋的祝福。
一位须皆白、德高望重的族老被众人簇拥着,对马尔泰穆青和舒穆禄氏,也对一旁静静聆听的若曦(此时她已开始减少露面,但添妆大礼需在场受礼)慨然道:“族长,夫人,二姑娘此去,乃是我马尔泰一族百年荣光所系!这些许心意,不成敬意,唯愿二姑娘,福泽绵长,与我马尔泰氏互为表里,光耀门楣!”
话语中,将若曦的个人婚姻,与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紧密相连。
马尔泰穆青面色沉静,郑重还礼:“多谢诸位族亲厚爱。小女蒙天家恩典,族人鼎力,定当恪守本分。我等在后方,亦当时刻谨记皇恩,勤勉忠恳,方不负此等隆遇。”
他再次委婉地提醒族人戒骄戒躁。而堆积如山的添妆礼物,无声地彰显着马尔泰家族此刻的凝聚与显赫。
最终,原本计划的一百三十抬嫁妆,因族人的热情,又额外增加了不少精致贵重的物品,装箱时不得不更加精心安排,务求每一抬都扎实丰满,彰显气派。
终于到了八月初四。这一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碧空如洗。然而,真正的重头戏,要在入夜后才开始。清代满族皇室贵族大婚,依古礼“昏礼”
,即“婚礼”
,重在“昏时”
(黄昏至夜间)举行,认为此时阴阳交替,是迎娶的吉时。
马尔泰府从下午若曦便开始沐浴、更衣、开脸、梳头。宫中派来的梳头嬷嬷手法娴熟,将她的青丝挽成复杂精致的“两把头”
,戴上沉重的珠翠钿子,正中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垂下累累珍珠流苏。
脸上敷粉施朱,妆容精致端庄,力求在烛火与月光下呈现出最雍容华贵的姿态。
最后,换上内务府特制的皇子福晋吉服石青色缎绣五彩云金龙纹女朝袍,外罩同色绣金龙纹坎肩,佩戴朝珠、彩,层层叠叠,华美异常,却也分量不轻。待到一切妥当,已近黄昏。
舒穆禄氏亲手为女儿盖上绣着龙凤呈祥、四角缀着珍珠的猩红盖头,那一刻,母亲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若曦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母亲眼中强忍的水光,自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只能紧紧握了握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