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沉重的一刻,一字一句,清晰地吟诵而出,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
这诗句出自《孔雀东南飞》,寓意爱情的坚贞不渝。从她口中婉转吟出,带着无限的哀怨与执着的追问,瞬间击中了乾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大明湖畔,那个温婉痴情的才女夏雨荷,在无数个日夜,倚窗远望,反复吟诵着这句诗,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
金锁捕捉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继续用那种饱含情感却又克制的声音说道:“娘亲还说……她这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
她每说一个“一辈子”
,声音便低沉一分,带着无尽的心酸,“可是,她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盼、可怨、可恨之人……她说,若非如此,她的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这番话,将一个痴情女子一生的等待、煎熬与最终释然的心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充满了悲剧性的美感。
乾隆纵然是铁石心肠,此刻也不禁为之恻然,对夏雨荷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柔和与感伤:“是朕……对不住你娘。”
“皇上……”
一旁的福伦见皇帝情绪波动,轻声提醒。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金锁,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旧日情人的影子,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叫……夏紫薇?这个名字,可有什么寓意?”
金锁心中稍定,知道情感牌起了作用,她恭敬回答:“回皇上,民女是壬戌年八月初二生的。娘亲说,那时正是紫薇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庭院里的紫薇花团团簇簇,如烟似霞。她便为民女取名‘紫薇’,愿民女能如紫薇花般,虽无牡丹之艳,却有坚韧之质,花期长久,静静绽放。”
“壬戌年八月初二……紫薇花……”
乾隆喃喃重复,时间、花信都对得上,与夏雨荷的才情心思也吻合。
他心中那最后两三分的疑虑也即将消散,看着眼前亭亭玉立、言谈举止皆不失风范的女儿,一股血脉亲情油然而生,几乎就要开口相认。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急促而清晰的通传声:
“启禀皇上,勇武将军派人护送的人,已到宫门外候旨!”
乾隆眉头一皱,方才涌起的温情瞬间被拉回现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深沉。
他看了一眼殿下的金锁,沉声道:“宣。”
“!”
福伦心中猛地一沉,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勇武将军?护送的人?难道……
不一会儿,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一名内侍引着一名女子低头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形纤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脸上……竟然覆着一层白色的面纱!
尽管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尽管对方覆着面纱,但金锁只消一眼,从那熟悉的身形、走路的姿态,以及那双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惊慌与期盼的眼睛,她就无比确定来人,正是真正的夏紫薇!
她竟然没死?!而且还被什么勇武将军送到了京城?!
一瞬间,饶是金锁心智再如何坚定,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慌乱!这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盘算:稳住!必须稳住!我有信物在手,我对往事知之甚详,我方才的表现无可挑剔!皇上已经几乎相信了我!她突然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复杂,但未必对我不利!
她迅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垂下眼睑,姿态恭敬地站在原地,仿佛对进来之人毫不好奇,也毫无影响。
乾隆将金锁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慌乱和随即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对她的信任反而又增加了一分若是心怀鬼胎之人,此刻怕是早已失色,而她竟能如此快地恢复平静。
那覆面女子走到御前,依样跪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面对天威的恐惧,颤声道:“民……民女夏紫薇,参……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一个夏紫薇!
福伦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看向皇帝,又看向身旁镇定自若的金锁,瞬间明白了为何皇上之前是那般怀疑的态度!原来早就有一个“夏紫薇”
在路上了!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乾隆面沉如水,目光在两个“夏紫薇”
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覆面女子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是夏紫薇?”
他指了指旁边的金锁,“那你可认得,你身旁之人是谁?”
那覆面女子闻言,抬起头,看向金锁。当她看清金锁的面容时,眼中瞬间爆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哭腔:“回皇上!民女认得!她……她是金锁!是民女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