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候在一旁的太医连忙应声上前,恭谨地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襁褓。
他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婴儿纤细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手腕上,凝神屏息,仔细探察脉象。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医那愈凝重的脸上。
良久,太医才收回手,将孩子交还给稳婆,然后转向刘恒,躬身回话,语气沉重而谨慎:“回禀王爷……小郡主……她本就先天不足,是八月早产,加之母体摔倒时受了剧烈震荡与惊吓,元气损伤极大。
这……这脉象细弱无力,根基受损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话语间带着明显的吞吐和迟疑,“日后……若能以最精细的方式小心养护,用最好的药材温补,避免一切风寒惊扰,或许……或许能平安长大,活到成年。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和沉重的表情,已明确传达出这个孩子未来将病痛缠身、命运多舛的信息。
刘恒一时沉默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在襁褓中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小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注定孱弱、需要耗费巨大心力才能勉强养大的郡主,与一个健康活泼、能传承基业的王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自是不同。
这沉默里,有对子嗣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冷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就在这时,聂慎儿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沉寂,她关切地问道:“窦美人情况如何?身子可还安好?”
她身为王后,此刻询问产妇的情况,显得既合规矩又宽厚仁德。
太医连忙转向聂慎儿,回答道:“回王后娘娘,窦美人此番生产,可谓九死一生。因摔跤导致早产,出血过多,胞宫受损极为严重……臣……臣直言,窦美人此后,恐怕……很难再怀上身孕了。”
这判决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聂慎儿闻言,面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唏嘘与怜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低语道:“这……真是……宫中女子,常言母以子贵。
如今窦妹妹竟伤了根本,往后难以有孕,这唯一的孩子,偏偏又……”
她的目光扫过那孱弱的婴儿,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命运弄人”
的感慨。
人人都知道,一个失去了生育能力、且唯一子嗣是个病弱郡主的妃嫔,在这深宫之中,未来的路几乎已经被注定是黯淡无光的了。
刘恒对窦漪房本就不甚在意,听闻此言,心中那点因她产女而起的微弱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既如此,太医,你务必尽心,用好药调理窦美人的身子。宫女们也都仔细伺候着,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二人。”
这吩咐听起来是关怀,实则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说完,他便不再多看产房方向一眼,携了聂慎儿的手,转身离开了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漪兰殿。
与漪兰殿的压抑凄清形成鲜明对比,一回到温暖明亮的椒房殿,一股活泼泼的生机便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锦缎小袄、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咧着刚长了几颗乳牙的小嘴,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着刚进门的刘恒和聂慎儿走来。
正是一岁多的世子刘启。他走得还不太稳当,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眼看就要向前扑倒,刘恒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大笑着将儿子稳稳地捞进怀里,高高举起。
“爹的大儿子!这么厉害!都会自己走路了!”
刘恒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自豪,与方才在漪兰殿的沉默判若两人。
他将刘启抱在怀里,用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轻轻蹭着儿子娇嫩的小脸,逗得刘启“咯咯”
直笑。
聂慎儿在一旁看着,脸上洋溢着温柔而真切的笑意,语气带着宠溺的“埋怨”
:“王爷快别夸他了,这孩子皮的厉害!一天天不是跌跌撞撞地要走,就是到处摸索捣蛋,片刻不得安宁。
那嗓门还大得很,哭起来整个椒房殿都能听见。王爷,不然您把他带到前殿去带着吧,一天天真是个小烦人精!”
小刘启似乎听懂了母亲在“数落”
他,立刻在刘恒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朝着聂慎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撒娇:“母后……抱抱!”
那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
聂慎儿笑着伸手将儿子接了过来。
刘启一投入母亲香软的怀抱,立刻用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聂慎儿的脖颈,把小脸埋在她肩上,软糯地嘟囔着:“娘亲……启儿乖……启儿最乖了……”
一边说,一边还用那双酷似刘恒的乌亮大眼睛,偷偷去瞧母亲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