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在甄的舞蹈即将达到最精彩、最引人瞩目的顶点时刻,皇帝竟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虚弱不堪”
的安陵容,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径直离席而去!
这一幕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乐师的琴弦未断,乐声还在继续,宴会中央的甄,旋转的身姿尚未停歇,可她最想要展示、最想要挽回颜面的那个对象,那个掌握着她荣辱兴衰的帝王,却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所有的目光,从追随帝王离去的背影,又转回到场中那个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可笑的身影上。
她的舞姿依旧优美,她的表情依旧努力维持着微笑,但在失去了最重要的观众之后,这一切都变成了徒劳无功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自我表演。
安陵容在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借着倚靠皇帝转身的间隙,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宴会中央那个瞬间僵硬的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尽嘲讽与挑衅的冰冷笑容,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除了甄,无人捕捉。
仿佛在说:看,你跳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为我垫场的笑话。
甄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个笑容,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所有的动作瞬间凝滞,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乐声还在响,她却像是一个被突然抽走了线的木偶,独自站在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宴会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
巨大的屈辱与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第45章安陵容45
皇帝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去,那明黄色的背影决绝而冰冷,未曾有一丝迟疑回。
他离席的刹那,甄只觉得支撑着自己在殿心旋转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骤然抽空。
周遭的乐声、烛光、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她的舞步瞬间凌乱,水碧色的广袖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地垂落。
她再也无法在这令人窒息的笑话中多停留一刻,仓促地收势,甚至来不及向依旧满座的宗亲行一个完整的礼,便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快步冲出了喧闹的大殿,将身后那片窃窃私语狠狠抛下。
宴会经此一连串变故,早已兴致阑珊,气氛跌至冰点,很快便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草草散去。
碧桐书院内,灯火昏黄。当最后一名宫娥被屏退,殿门沉重合上的瞬间,甄强撑了一整晚的、摇摇欲坠的尊严与坚强,彻底土崩瓦解。
她猛地扑倒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冰凉滑腻的丝绸软枕之中。
起初只是肩头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随即,压抑了一晚的屈辱、伤心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她失声痛哭,泪水迅浸透了枕面,那哭声从最初的呜咽逐渐变为撕心裂肺的悲鸣,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凄楚哀恸。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着宴席上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幕曹贵人那不怀好意的抽签、皇上那息事宁人却更伤人的“随意一舞”
、敦亲王粗鄙的嘲笑、安陵容伪善的“报恩”
、皇上对安陵容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偏袒,以及最后,他冰冷含怒的呵斥和决绝离去的背影……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狠狠地、反复地烙印下耻辱与痛苦的痕迹。
她把他当做自己托付终身的夫君啊!是那个曾在烛影摇红下与她耳鬓厮磨、许下缱绻情话的四郎!他怎能如此待她?他难道不知道,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离去,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维护,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吗?那比任何人的刁难和嘲讽都要伤她千百倍!那是在所有皇室宗亲面前,将她所有的情意、尊严与骄傲,都践踏得粉碎!
还有安陵容!那个口蜜腹剑、惯会装柔弱的女人!她一定是算计好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她最艰难、最需要皇上哪怕一丝回护的时候,用那副楚楚动人的姿态把皇上叫走!她就是要把自己逼入绝境,就是要让自己难堪到无地自容!
“安陵容……安陵容!”
甄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一双美目中迸出蚀骨的恨意,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的味道,“我恨你!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我甄在此对天起誓!”
与此同时,华妃下榻的清凉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哗啦”
一声脆响,华妃越想越气,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柄玉骨团扇掼在地上,精美的扇骨顿时碎裂开来。
“真是岂有此理!”
她美艳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凤眸中寒光凛冽,“本宫真是万万没想到!安陵容那个下作胚子,平日里装得风吹就倒,竟然还藏着这等本事!连剑舞都会!倒让她结结实实出了一回大风头!连恂亲王都对她赞不绝口!本宫真是小瞧了这个贱人!”
曹贵人见状,忙敛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低声道,“虽说在毓嫔那儿咱们是失算了,没能让她出丑,反而让她露了脸。但是娘娘,您细想,咱们最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打压毓嫔,莞贵人的气焰吗?”
她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狡黠:“虽然毓嫔没能怎么样,但您看莞贵人今晚,殿前失仪,顶撞圣颜,舞姿狼狈,最后更是惹得皇上当众呵斥、拂袖而去。
这桩桩件件,可是所有王爷福晋、宗室亲贵都睁大眼睛看着的呢!她这脸,可是丢到整个爱新觉罗家去了!往后在这宫里,还如何抬得起头来?咱们这计划,说到底,还是成了!”
想到甄最后那面色惨白、失魂落魄、仓皇结束舞蹈的模样,华妃满腔的妒火与怒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由得畅快地笑出声来,笑声中充满了恶意与得意:“呵呵……哈哈哈!说得不错!本宫现在一想到,她还在那傻乎乎地转着圈儿,皇上却早就被安陵容那个小贱人勾走了魂儿的画面,就觉得痛快无比!莞贵人这次,可是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怕是往后都没脸见人了!”
而在庄重肃穆的景仁宫,皇后正由剪秋伺候着卸下繁重的钿子头饰。
铜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唯有眼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纹路泄露了些许疲惫与失望。
“莞贵人……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了。”
皇后的声音平稳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原本瞧着,她倒有几分机敏,又生了那样一张脸,指望着她能分了毓嫔的宠,煞一煞华妃的威风。没想到,竟如此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