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风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知道父亲的心结,也心疼妹妹,只得将那份少年人的跳脱心思收敛起来,日夜埋于书卷武场之间。每每挑灯夜读到深夜,望着窗外冰冷的月色,他都忍不住揉着酸的手腕喃喃自语:“好妹妹啊好妹妹,你这姻缘是甜如蜜了,可苦了你哥哥我哟……”
话虽如此,下一次考核时,他仍是拼尽全力,不愿堕了萧家威名,更不愿将来让妹妹在宫中因他而矮人一截。
时光荏苒,转眼岁末将至。紫禁城内早已装点起来,各宫门前都贴上了焕然一新的春联,字迹遒劲,寓意吉祥。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晕。京城的大街小巷更是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炮仗的火药香和家家户户炖煮肉食的浓郁香气。
年关的味道,是富足也是期盼。即便再清贫的人家,此时也会挤出几个铜板,割上一小块肉,包一顿馅料实在的饺子,团团圆圆地过个好年,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班杰明也早早研墨铺纸,给远在万里之外的父母写去了一封长信。他用蘸满了思念与喜悦的笔触,详细描述了赛娅的爽朗可爱,以及他们即将举行的婚礼,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希望父母能远渡重洋,来参加他的人生大礼。
这封信漂洋过海,历经数月,终于送到了大不列颠那座古老的贵族庄园。
“我的上帝!芬妮!亲爱的!快来看!”
身着考究晨袍的王爵先生挥舞着信纸,激动地冲进客厅,甚至顾不上平日严谨的礼仪,“是班杰明的信!他说他要结婚了!娶的是一位东方的公主!”
正插花的王妃闻言,手中的玫瑰差点掉落。“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接过信纸,快浏览着,美丽的眼睛越睁越大,“哦!天哪!我们的小班杰明!他终于找到了心爱的姑娘!还是一位公主!”
喜悦瞬间淹没了她,她忍不住提起华丽的裙摆,像个少女般轻盈地转了个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快!我们得立刻准备起来!”
王爵先生兴奋地搓着手,“这是大事!我们必须去东方,为我们的儿子见证这最重要的时刻!”
“没错!”
王妃立刻附和,思路清晰起来,“我们要为那位公主准备最漂亮的礼服要最新的巴黎款式!还有珠宝,钻石、蓝宝石,都要最闪亮的!还有,班杰明信里常提起他的中国朋友们喜欢喝咖啡,把我们庄园里最好的咖啡豆都带上!多带一些!”
整个庄园旋即陷入一片忙碌的喜悦之中。管家指挥着仆人们打开库房,挑选最珍贵的礼物;裁缝被火请来,为公爵夫妇量身定制赴华的新装;无数的箱子被搬出来,里面塞满了华丽的衣裙、精致的各种杯子、罕见的藏书、崭新的油画工具,以及整箱整箱的咖啡豆。等等。光是准备这些礼物和行装,就花费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
终于,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早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出庄园,向着港口进。码头上,巨大的远洋帆船已然准备就绪。王爵挽着夫人登上甲板,回望渐行渐远的故土,眼中既有离别的不舍,更多的是对儿子未来的期盼和喜悦:“真没想到,最终让我们进行这场伟大东方之旅的,竟是班杰明的婚事。”
而此时的北京城里,另一场小小的、带着涩意的情感波澜正在涌动。
尔泰自那日宫门前惊鸿一瞥,那位车中少女明媚的笑容便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经过几番辗转打听,他终于得知,那竟是当朝重臣傅恒大人的女儿,富察家的千金,闺名唤作澜欣。
得知名姓后,尔泰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知晓萧家与富察家是世交,情谊深厚,便按捺不住,寻了个机会找到小燕子,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
“澜欣姐姐?”
小燕子正喝着茶,一听这名字,差点把一口碧螺春全喷出来。她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尔泰,你再说一遍,你打听谁?”
尔泰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仍老实回答:“富察澜欣。傅恒大人的女儿。你……认得?”
小燕子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惋惜和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她走到尔泰面前,踮起脚,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尔泰啊尔泰,我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富察家的事了。唉,我劝你呐,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为何?”
尔泰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为何?”
小燕子一摊手,“因为澜欣姐姐早就名花有主啦!只等我哥哥今年春闱秋闱高中了文武双状元,就要下聘成婚了!这事儿满京城谁不知道?”
她每说一句,尔泰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等到“下聘成婚”
四个字落地,尔泰只觉得耳边“嗡”
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了。小燕子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漱芳斋,只觉得浑身冷,明明是腊月里,那寒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抬头望天,不知何时,竟零零星星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冰冷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脸上、颈窝里,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