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重重叩,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这一番“不求免死,只求全尸”
的悲情哭诉,与昨日单纯的求饶截然不同!其情之哀切,其状之凄惨,让进出的大臣们无不侧目,心生恻隐,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年大将军晚节不保,也有人觉得如此功臣落得如此下场,未免太过凄凉。
与此同时,远在杭州的年羹尧,也接到了妹妹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信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骄横不可一世的抚远大将军,在贬所简陋的屋舍内,对着京城的方向,流下了屈辱而复杂的泪水。他提起沉重的笔,写下了此生最卑微的奏折:
“罪臣年羹尧,叩泣血陈情:臣辜负圣恩,罪孽滔天,百死莫赎!……臣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皇上宽宥。唯愿日日跪于杭州城门之下,向过往百姓、向苍天厚土,忏悔臣之罪孽,赎臣之万一……直至陛下赐死诏书下达之日!……”
年羹尧说到做到。第二日,杭州百姓便惊愕地看到,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穿着粗布囚服,形容枯槁,如同罪囚般,直挺挺地跪在城门洞下!风雨无阻!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传遍朝野,也传回了京城。一时间,朝堂哗然,民间舆论更是沸腾!有人痛斥年羹尧咎由自取,也有人感念其昔日功勋,认为朝廷如此折辱功臣,未免刻薄寡恩。同情年家的声音,竟渐渐多了起来。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年羹尧那字字泣血、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的请罪折子,再听着苏培盛汇报杭州城门日日跪赎的景象以及朝野民间的议论,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并非完全相信年羹尧的“悔悟”
,但这对兄妹一个在宫门前“求全尸”
,一个在千里外“跪城门”
,姿态摆得如此之低,将“悲情牌”
打得如此彻底,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平息了一些他心中的怒火,也堵住了一些悠悠众口。
或许……是顾及帝王“仁德”
的形象?或许……是真的念及一丝旧情?又或许……是被沈眉庄那若有似无的“点拨”
所影响?皇帝最终做出了决定。
圣旨下达:褫夺年羹尧一切官职、爵位(除永昌伯虚衔),勒令其携家眷即刻返回京城,于永昌伯府内颐养天年”
!虽形同圈禁,却保住了性命!
年羹尧接到圣旨,对着京城方向痛哭流涕,叩谢皇恩浩荡。为了进一步打消皇帝的疑虑,证明自己已无任何威胁,他回到京城后,竟日日跪在宫门之外(非官员上朝的午门,而是偏门),风雨无阻,声称要以此“赎罪”
、“感念圣恩”
!这一跪,又是月余。
皇帝起初尚存疑虑,命心腹严密监视。后来听闻年羹尧跪得旧伤复,身体极其虚弱,便派了太医前去诊治。太医回报:年大将军(虽无官职,私下仍尊称)早年征战,身上暗伤无数,加之此次打击巨大,忧思过度,心脉受损,元气大伤,确需好生将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听到“心脉受损”
、“元气大伤”
、“恐有性命之忧”
的诊断,皇帝心中最后那点猜忌和警惕,终于彻底消散了。一个病弱不堪、再无实权、只能在府中苟延残喘的“永昌伯”
,确实已不足为虑。他挥挥手,撤回了监视的人手,只吩咐太医好生照看,便不再过问。
年家这场滔天巨祸,在沈眉庄的指点、华妃的舍脸、年羹尧的舍命表演下,竟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险之又险地落下了帷幕。
第99章甄传99
殿内熏着清雅的百合香,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弘阳和弘瑞已被奶娘抱去偏殿玩耍,留下沈眉庄与侍棋主仆二人相对。
侍棋看着自家娘娘沉静的侧脸,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娘娘,奴婢……还是想不明白。您为何会指点华妃娘娘呢?她从前对您……”
侍棋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见那些诬陷、打压,甚至可能牵涉到生产时的凶险。
沈眉庄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落在窗棂上跳跃的光影里,眼神有些悠远。她沉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淡笑,声音轻缓:
“可能是因为……同为后宫女子的那点不忍吧。”
她顿了顿,仿佛在梳理着跨越两世的思绪,“况且,在这一世里,我们之间……其实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了。”
侍棋不解地眨了眨眼。
沈眉庄放下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继续道:“结怨最深的,无非就是她当年诬陷本宫假孕一事。可那一次,本宫亦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最终反倒是她自食其果,被本宫坑了进去,降位,禁足失宠,吃了大亏。细算起来,也算扯平了。”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侍棋无法完全理解的沧桑感:“至于……那些更深的仇怨……”
沈眉庄的声音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属于‘过去’的‘她’,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报过了。”
这模糊的指代,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关于前世今生的秘密。上一世的血泪与报复,早已随着时光湮灭,这一世,她只想守护好眼前的一切。
“而且,”
沈眉庄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年世兰之前处处针对本宫,言语讽刺,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对皇上用情太深,失了分寸罢了。”
她想起华妃望向皇帝时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那是飞蛾扑火般的痴恋。“再想想她,苦苦求子,遍寻名医,可她哪里知道,那根源,就在她翊坤宫日夜燃着的‘欢宜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