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快起来,坐吧。”
太后指了指身旁的暖榻。
皇帝依言坐下,暖榻温热,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不知皇额娘急召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没有绕弯子,直指核心:“皇帝,宜修的所作所为,哀家都已尽知。她…确实罪孽深重。”
她声音沉重,带着痛心,“但是,皇帝,乌拉那拉氏…不能有废后啊!”
皇帝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看向太后,眼神如寒冰:“皇额娘!您既知她罪孽深重,就该知道她害了朕多少孩儿!欣常在、芳贵人、齐妃…多少无辜的孩子胎死腹中!她手上沾满了朕亲生骨血的血!她陷害妃嫔,搅乱后宫,其心可诛!您还要朕容忍她继续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吗?这大清的国母,难道就该是这样一个蛇蝎毒妇?!”
“皇上!”
太后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哀家知道你的痛!可是…你难道忘了纯元临终前,伏在你膝上说的话了吗?”
太后模仿着纯元虚弱而哀婉的语气,“‘我命薄,不能陪四郎白偕老,连咱们的孩子也没能保住。我唯有宜修一个妹妹,望日后四郎能够无论如何善待于她,不要废弃她。’”
皇帝听着这熟悉的遗言,脸上掠过一丝追忆,然而这追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甚至没有半分哀伤:“儿子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7o章甄传7o
“你记得就好!”
太后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起来,“纯元对你情深意重,这是她唯一的遗愿!如今你就要背弃对她的承诺,废弃她唯一的妹妹吗?
你口口声声‘乌拉那拉氏’,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提!可是皇上,你别忘了,纯元也是乌拉那拉氏!宜修也是乌拉那拉氏!你就算不看宜修,难道连纯元的情分,连她最后的嘱托都不顾了吗?就当是为了纯元,你也不能废后啊!”
“皇额娘!”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揭穿的痛苦,“您还要用纯元来压朕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您不是一切都知道吗?!知道纯元当初刻意接近朕,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联姻!知道是纯元装病支走朕和太医,亲手堕掉了宜修腹中已成形的男胎!所以宜修才会恨毒了她,才会在她生产时动了手脚,让她血崩而亡!这一切的因果孽债,您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你…你…你都知道了?!”
太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中的佛珠“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滚落。她最大的秘密,她以为深埋于尘埃的皇家丑闻,竟早已被自己的儿子洞悉!
“不错!朕知道!”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威严和被至亲欺瞒的痛楚,“朕知道纯元接近朕是算计!知道纯元害了宜修的孩子!所以朕理解宜修为何会恨,为何会报复!正因为知道这一切事出有因,朕才容忍她这么多年,让她稳坐后位!朕以为她害死纯元,这笔债就算两清了!可是她呢?!”
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愤:“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份怨恨和毒手,伸向朕其他的孩子!伸向那些无辜的妃嫔!她让朕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丧子之痛!让朕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德行有亏,惹了上天厌弃,才保不住自己的血脉!
皇额娘!您知道朕看着那些小小的棺椁被抬出去,看着那些妃嫔绝望的眼神,朕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朕是天子啊!却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这份痛,这份屈辱,您可曾真正体会过?!”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最后几句话,积压多年的痛苦、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寿康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太后被儿子的质问和那血淋淋的控诉彻底击垮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痛苦,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皇家体面、所有的政治考量,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颤抖着嘴唇,老泪纵横,身体缓缓地从凤榻上滑落,竟是要朝着皇帝跪下去!
“皇上…是哀家…是哀家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悔恨与绝望,“可是…乌拉那拉氏…真的不能废后啊…就当是…额娘…额娘求你了…行吗…”
她说着,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身体,竟真的弯曲了膝盖,眼看就要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皇额娘!”
皇帝惊怒交加,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太后膝盖即将触地的前一刻死死托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凉,“您…您这是要做什么?!您是要逼儿子吗?!难道…难道还要让朕背上不孝的名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