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书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结。自打皇后娘娘恩典,宣布入园后只需初一十五请安,自家主子便如出笼的鸟儿,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如今骤然被这甜蜜的“束缚”
圈住,怎能不失落?
她连忙上前,柔声细语地劝慰:“娘娘,奴婢知道您盼着这些呢。您看这园子多美,谁不想好好玩赏?只是如今您刚诊出喜脉,龙胎初结,正是最最要紧的时候,太医千叮万嘱,头三个月务必要安心静养,万不可劳神费力,更不宜登高涉险。
为了小主子平平安安,也为了娘娘您的凤体康健,您且忍一忍,好不好?咱们先把胎气养得稳稳当当的,等过了这头三月,一切稳妥了,奴婢们再陪着您,想摘花就摘花,想弹琴就弹琴,想钓鱼……奴婢给您扶竿儿!”
沈眉庄沉默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腹中的小生命是上天恩赐的珍宝,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她无法推卸。侍书的话句句在理,她明白。可那份精心准备却骤然落空的委屈劲儿,混杂着身体的不适,一时半刻难以消散。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碟几乎没动过的精致菜肴,那点闷气仿佛又化作了另一种更具体的渴望。
“那……”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侍书殷切的目光,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娇嗔和理所当然,“我现在就要吃好吃的。要特别、特别想吃的那种。”
仿佛要用味蕾的满足,来填补那份暂时无法实现的自在逍遥,也像是在对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做一点小小的抗争和补偿。
侍棋见她终于松了口,不再执着于那些暂时不能做的活动,脸上立刻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应道:“好!好!娘娘想吃什么?酸的?甜的?清淡爽口的?还是开胃解腻的?您只管说!奴婢这就去咱们杏花春馆的小厨房,定使出浑身解数,给您做出最最合您心意的点心来!保管让小主子也喜欢!”
她语气轻快笃定,带着满满的宠溺和承诺。只要主子肯安心养胎,想吃天上的星星,她们也得想法子去够一够。
沈眉庄看着侍棋欢喜忙碌起来的身影,又低头轻轻抚了抚小腹,那点郁结终于稍稍化开一丝。一丝带着复杂滋味、属于母亲的温柔与无奈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唇角。
第61章甄传61
杏花春馆虽临水而建,绿树成荫,但七月的酷暑依旧无孔不入。连着几日被拘在殿内“静养”
,沈眉庄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窗外蝉鸣聒噪,声声催人烦,连带着殿内摆着的冰山散的丝丝凉气,都显得杯水车薪。
“这暑气,生生把人困在方寸之地。”
沈眉庄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指尖沾了些许凉水按了按太阳穴,对侍立一旁、轻轻打着扇子的侍琴道,“今日云层厚些,没那么晒,陪本宫出去透透气吧,只在近处走走。”
她实在憋闷得紧。
“是,娘娘。”
侍琴忙放下扇子,小心搀扶起沈眉庄,“日头虽不烈,暑气也重,您慢些走。”
主仆二人缓缓步出殿门,一股裹挟着水汽和草木蒸腾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园子里,盛夏的生机达到鼎盛。浓翠欲滴的荷叶铺满了湖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微风中摇曳生姿。高大的槐树、柳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荫,蝉鸣声此起彼伏,更添几分燥意。沈眉庄深吸一口气,虽带着热意,却比殿内那凝固的空气鲜活许多。她们沿着柳荫遮蔽的小径缓行,不知不觉竟走远了,渐渐听不到杏花春馆附近宫人的低语。
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附近,前方传来一阵脂粉香气和说笑声。定睛一看,正是齐妃摇着一柄泥金团扇走在头里,曹贵人、丽嫔、欣常在等人簇拥在侧,几个宫女太监打着扇子跟在后面,显然也是出来躲殿内闷热的。
众人瞧见沈眉庄,连忙停下脚步。曹贵人、丽嫔、欣常在等人率先敛衽行礼:“嫔妾给惠妃娘娘请安。”
声音在蝉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眉庄颔:“免礼。”
随即转向齐妃,两人相互福了福,算是行了平礼。
“哟,惠妃妹妹也出来纳凉了?”
齐妃嗓门不小,用团扇指着额角的细汗,“这鬼天气,殿里跟蒸笼似的,还是外头树荫下好些,有点风。”
曹琴默笑容温婉,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她指着不远处一座被藤萝掩映、显得格外阴凉的轩馆道:“真是巧遇。娘娘们想必也走得热了,前面就是嫔妾的静逸轩,临水而建,最是阴凉避暑。不如请各位娘娘移步进去歇歇脚?小厨房新熬了冰镇酸梅汤,正好解解这暑气。”
齐妃一听“冰镇酸梅汤”
,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再好不过了!这日头毒辣,本宫嗓子都冒烟了。”
她看向沈眉庄,“惠妃妹妹从杏花春馆一路走来,想来也累了,更该歇歇,喝点凉的压一压。”
沈眉庄确实走得有些乏累,额角也沁出了薄汗,见那静逸轩绿意森森,似有凉风习习,便点头应允:“曹贵人有心了,叨扰了。”
静逸轩内果然清凉许多,轩窗大开,对着湖面,水风带着荷香穿堂而过,驱散了暑热。众人落座,宫女们奉上凉茶。很快,曹琴默特意吩咐的酸梅汤也端了上来。青花瓷碗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内里盛着深红透亮的汤汁,点缀着几粒乌梅和点点桂花,丝丝寒气直冒。
沈眉庄端起碗,冰凉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她轻啜一口,那酸甜冰爽、带着淡淡桂花香的滋味,如同甘霖浇在干渴的心田,竟让她精神一振,胃口大开。一碗酸梅汤很快见底,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和开胃的酸味让她意犹未尽。
“这酸梅汤熬得极好,”
沈眉庄放下空碗,对侍琴道,“再与本宫添些。”
话音刚落,欣常在便轻声提醒:“惠妃娘娘,这酸梅汤虽解暑生津,但性寒凉,尤其冰镇过,解解渴就好,多饮恐伤了脾胃,对身子不宜。”
“是啊娘娘,”
侍琴一脸忧虑地附和道,“您这几日胃口不佳,一直都在喝着苦涩的汤药呢。这饮食方面,自然是要比平日里更加小心谨慎些才好啊。”
沈眉庄微微一笑,安慰道:“侍琴,你不必如此担心。我这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喝一碗汤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