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想到甄家,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潭水,“流朱。为我梳妆吧。”
侍寝当夜。甄被裹在锦被中,如同货物般由太监抬入养心殿后殿的龙床。
殿内龙涎香的暖香馥郁得令人窒息,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透骨的寒意和羞耻感。巨大的龙床空旷冰冷,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听着铜壶滴漏单调而漫长的滴答声,仿佛被遗弃在时间的荒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遗忘在这片金色的牢笼里,才终于听到外间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皇帝的身影笼罩下来。
“听皇后说,你已诚心悔过,日日抄录宫规,深自反省?”
皇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并未立刻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寻找什么。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例行公事的询问。皇后的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开场白。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甄立刻挣扎着从被子里起身,赤脚踏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噗通”
一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那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回…回皇上…嫔妾自知昔日言行无状,罪孽深重,惶恐无地。闭门思过期间,日日…日日不敢懈怠,亲抄宫规百遍,字字句句铭记于心,时时反省,悔不当初…嫔妾再不敢行差踏错,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求皇上…开恩,饶恕嫔妾年少无知之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屈辱和自厌。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皇帝看着地上那单薄颤抖的身影,乌黑的长披散在素色的寝衣上,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纤细脆弱。
他想起夏刈回报的“清白无辜”
,看着她与纯元那几分依稀相似的轮廓,心中的那点因被“算计”
(误以为模仿纯元)而产生的芥蒂和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但那份隔阂仍在,眼前这个卑微请罪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杏花微雨下灵动狡黠的身影重叠又分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失望?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安置吧。”
语气依旧疏离,听不出任何温度。
一夜承恩,只有机械的流程和冰冷的接触。皇帝的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没有丝毫温存与怜惜。甄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如木偶,任由摆布。
心头的违和感却如汹涌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撕裂那些模糊闪过的、关于杏花微雨、秋千架上惊鸿一瞥、椒房恩宠、红烛帐暖的温暖片段,与现实龙榻上这冰冷、屈辱、如同货物般被使用的感受,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和撕裂。这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龙榻,这令后宫女子趋之若鹜的恩泽,此刻对她而言,只是加深了刻骨的羞辱和无尽的迷茫。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精神上的空洞与幻灭。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隐没在锦枕之中。
翌日清晨,皇帝已起身,由苏培盛伺候着更衣。帐幔内,甄蜷缩在锦被中,身体酸痛,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听着外间衣物、玉带轻碰的声响,感受着那份彻底的疏离。
“苏培盛,”
皇帝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宣旨。碎玉轩甄官女子,昨日伺候尚算尽心,着晋为答应。”
“!奴才遵旨。”
苏培盛的声音恭敬而公式化。
伺候尚算尽心…甄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这评价,这随之而来的晋封,如同对昨夜服务的冰冷酬劳,是对她自尊最彻底的践踏。她挣扎着起身,裹着被子下床,再次跪伏在地:“嫔妾…谢皇上隆恩。”
声音低哑干涩,听不出半分喜悦。
皇帝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寝殿。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甄一人,和那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气,以及比这香气更浓重的屈辱感。
凤鸾春恩车将她送回依旧偏僻冷清的碎玉轩。车轮碾过漫长的宫道,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清晨的春风,透过并不严实的车帘缝隙钻入,虽然并不冷,却吹得人遍体生寒。
甄唯有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将自己缩成一团。
流朱早已在碎玉轩门口翘以盼,看到凤鸾春恩车,立刻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晋位答应!苦尽甘来了!奴婢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小主的!”
甄踏入依旧荒凉破败、毫无生气的庭院,神情萧索而麻木。“不过露水恩泽,转瞬即逝罢了。”
她避开了“以色侍人”
这个词,但语气里的倦怠、自嘲与深深的虚无感,清晰可闻,“梳洗更衣吧,该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去景仁宫的路途遥远,她必须徒步走过漫长的宫道。而那位柔答应,是否正从温暖华丽的延禧宫乘着暖轿,被宫人簇拥着,从容不迫地前往同一目的地?这现实的差距,如同鸿沟。
景仁宫内,甄几乎是最后一个赶到,她恭敬地行下大礼,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嫔妾答应甄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身后,又向陆续到来的妃嫔屈膝行礼,“嫔妾给各位姐姐请安。”
皇后端坐凤座,笑容温煦如春风,目光落在甄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起来吧,赐座。甄答应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见皇上恩泽庇佑。”
话语中带着安抚与鼓励。
“谢皇后娘娘关怀。”
甄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在下最末的座位上刚坐稳。殿外便传来太监高亢的通传声和华妃那独有的、带着慵懒骄矜与环佩叮当的盛大气场。华妃年世兰,依旧在众人或敬畏或厌烦的目光中,踩着点姗姗来迟,仿佛她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华妃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银针,在殿内逡巡一圈,最终精准而轻蔑地钉在甄身上,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哟,瞧瞧这是谁啊?”
华妃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刻薄的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咱们新晋的甄答应?头回侍寝回来请安,就坐得离门这么近…啧啧,本宫方才进来,差点以为是个看门的粗使宫女杵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