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落下,玉笔搁置出轻响。他揉着紧锁的眉心,目光沉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西北军报。“严寒冻毙士卒”
、“冻伤减员严重”
、“士气低迷”
、“燃料奇缺”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头。殿内暖炉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重的阴霾和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眼看天色渐晚,”
皇帝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倦意,目光投向侍立如影的苏培盛,“苏培盛,今晚去惠嫔那吧。”
他需要一个暂时能喘口气的地方。惠嫔沈眉庄,家世清贵,性情温婉娴静,不似旁人那般聒噪或心思外露,在她那里,总能寻得片刻表面上的宁静,而且他也确实对这个女子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皇上。”
苏培盛躬身应道,尖细的嗓音在空旷大殿回荡,“来人,摆驾永寿宫!”
永寿宫得了消息,早已悄然准备。沈眉庄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锦缎旗装,髻松松挽就,只簪一支点翠嵌珠蜻蜓步摇,清雅而不失贵气。脸上薄施脂粉,掩去筹谋的倦色,更显容光。
“皇上驾到!”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传来。
沈眉庄闻声,立刻起身,带着精心演练过的“急迫”
与“欣喜”
,步履略显匆忙地迎了出去。在宫灯明亮的光晕下,她盈盈下拜,姿态优雅温顺:“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爱妃快请起。”
皇帝已至近前,亲自伸手扶起她。触手之处,只觉她指尖冰凉,带着夜露的寒气。看着她因“匆忙”
而微红的脸颊,额角细密的薄汗,鬓边一缕凌乱的丝,皇帝心头一暖。在这处处算计的深宫,这份“毫不掩饰”
的“情根深种”
,如同阴霾中的微光,熨帖了他此刻的烦闷。他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带上真切的怜惜:“看你,出来迎朕也不知多披件衣裳,手这样凉。若着了风寒,岂不让朕心疼?”
沈眉庄抬起眼帘,眸光流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被关怀的羞赧与甜蜜,声音柔得似水:“皇上……”
这一声轻唤,让天子龙心微悦,暂时卸下些许心防。
两人步入温暖的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春寒。惯有的熏香中,一股奇特的、浓郁霸道的辛香隐隐浮动,勾动着食欲。
“皇上想是批阅奏折辛劳,还未用晚膳?”
沈眉庄引着皇帝坐下,奉上温茶,“臣妾今日刚让侍棋试做了新式的锅子,味儿鲜得很,与宫里寻常的不同,皇上可愿赏脸尝尝?”
“哦?新式锅子?”
皇帝被那奇异香气勾起兴致,烦闷稍减,“爱妃盛情,朕倒要见识见识。既然邀请,那朕就品尝一番。”
“侍琴,传膳。”
“,娘娘。”
宫人们训练有素,很快抬上一张特制方桌,中心嵌着一个硕大的紫铜锅,竟被巧妙隔成两半,形如交颈鸳鸯。一边是翻滚不息的红油汤底,密密麻麻漂浮着暗红的干辣椒、青褐花椒和各种辛香料末,辛辣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呛人的诱惑;另一边则是色泽橙红透亮、浓稠诱人的汤汁,散着浓郁酸甜的果香。
各色食材琳琅满目: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羔羊肉卷;莹白剔透的鲜嫩鱼片;粉嫩饱满的虾滑;切得细密的脆嫩牛肚;各色珍稀的山菌野味;水灵灵的时令鲜蔬……分门别类,精致码放。
皇帝看得饶有兴致,身体微倾,指着那沸腾的红汤:“爱妃,这是何物?这锅子红红火火,气息也如此……浓烈,与朕从前所食的清汤锅子,大不相同啊。”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辛辣让他喉头微痒,却又被其中深藏的奇异香气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