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景象已是大不同。宫中所派的仪仗威严排列:杏黄嫔位轿辇居中,四名精壮太监肃立轿旁;前有导引太监执香炉、提灯,后有护卫太监持仪仗扇、幡幢;另有随行宫女、太监垂手侍立,静默无声,一派皇家气度。沈父及几位亲近的族中长辈,此刻亦撩袍跪于最前方,朗声道:“臣等恭送惠嫔娘娘!”
沈眉庄在芳汀姑姑沉稳的示意下,走向那顶象征着无上尊荣却也深藏未知的轿辇。抬脚登轿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停下,回望去。朱漆大门依旧,门楣上的“沈府”
二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门外跪伏的众人身影模糊,父母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着无尽担忧与不舍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她心中猛地一揪,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眼。芳汀姑姑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在侍琴的搀扶下,稳稳坐入轿中。
厚重的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彻底挡住了父母那最后一丝牵念的目光。刹那间,轿内仿佛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仪仗开动,轿子平稳抬起。侍琴、侍棋、侍书、侍霜四个贴身丫鬟,迅分散于轿辇两侧,步履轻快却神情肃然。大队人马,在清晨的薄雾与沈府众人复杂的目送中,朝着那巍峨森严的紫禁城缓缓行去。
沈母倚在门框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仪仗,终于忍不住滚下泪来,无声地低语:“眉庄,我的儿,入宫后……万事小心啊!”
宫门巍峨,厚重的朱红与耀眼的金钉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富察贵人与淳常在正巧在宫门下轿,远远望见这按嫔位规制的仪仗行来,立刻停下脚步,避让到宫墙根下,敛容垂目,姿态恭敬。富察贵人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那顶轿辇,淳常在则带着几分好奇与怯意。
仪仗在宫门前停下。领头的仪仗太监上前,与宫门值守的太监领仔细核对腰牌、验明身份。一番严谨而无声的交接后,宫门缓缓开启。沈眉庄在芳汀姑姑的搀扶下步出轿辇。宫门内,另一顶规制稍简、由两名太监抬着的宫内软轿已在等候。芳汀扶她换乘入内,低声道:“惠嫔娘娘,按规矩,需先往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软轿在长长的宫道上穿行,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深宫的幽深寂静。轿帘微晃,沈眉庄端坐其中,指尖微微蜷紧,感受着这陌生而肃杀的环境。
景仁宫正殿,檀香袅袅。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凤座,仪态万方,神色雍容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沈眉庄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引导下步入殿内,依足规矩,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妾沈眉庄,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免礼,赐座。”
待沈眉庄在绣墩上侧身坐下,皇后便开始了一番例行的训诫。无非是“恪守宫规”
、“和睦后宫”
、“勤勉侍上”
、“早日为皇家绵延子嗣”
等套话,语气虽平和,字字句句却透着无形的压力与期许。沈眉庄垂聆听,不时恭敬应答:“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约莫一盏茶后,皇后才道:“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永寿宫安置吧。日后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告退。”
沈眉庄再次行礼,恭敬退出正殿。
再次乘上软轿,朝着自己的宫室永寿宫行去。轿子停在永寿宫门前,芳汀姑姑的任务也到此结束。她恭敬行礼:“惠嫔娘娘,奴婢就送到此处了。愿娘娘在宫中一切顺遂。”
沈眉庄微微颔,向侍琴递了个眼色。侍琴会意,立刻带着侍棋、侍书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分别塞给芳汀姑姑和负责引路的太监手中,笑容得体:“姑姑(公公)一路辛苦,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请诸位吃杯茶,沾沾喜气。”
芳汀姑姑略一推辞便收下,再次道谢告退。先前入宫前的打点,自然早已丰厚奉上。
芳汀等人身影刚消失在宫道转角,沈眉庄便带着侍琴等人,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永寿宫的门槛。
第26章甄传26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颇为轩敞的宫院。规制齐整,是典型的三合院式格局。正面是五开间的正殿,上悬“永寿宫”
匾额,字体端正沉稳。殿前有宽敞的月台,以青石板铺就,边缘围着汉白玉栏杆,雕着简洁的云纹。月台两侧,各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此时虽非花期,但翠叶如盖,投下大片荫凉。
正殿两侧,是东西配殿,各有三间,应是留给未来的低位妃嫔或作库房、下人居所之用。庭院中央,一条青砖甬道直通正殿台阶。甬道两旁是平整的土地,此时栽种着些应季的花草,几丛玉兰刚过花期,翠绿的叶子油亮,墙角还有几竿修竹,更添几分清雅。整个庭院打扫得纤尘不染,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细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显出新主人入住前的精心准备。
刚进院门,早已得到消息的永寿宫全体宫人,在掌事太监和掌事宫女的带领下,已齐刷刷地在庭院中跪候。见到沈眉庄的身影,众人齐声高呼,声音洪亮而整齐:“奴才(奴婢)参见惠嫔娘娘!惠嫔娘娘万福金安!”
沈眉庄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的两人。一人身着深蓝色太监总管服饰,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精干;另一人身着深青色宫女服,头饰简洁,气质沉稳内敛,正是她方才在景仁宫外就隐约觉得眼熟的人**崔槿汐**。
“都起来吧。”
沈眉庄声音清越平稳。
“谢娘娘恩典。”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沈眉庄的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语气平静:“你们二人,便是永寿宫的掌事?”
那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奴才永寿宫掌事太监陈寿海,叩见惠嫔娘娘!”
那宫女亦上前一步,屈膝福礼,声音沉稳清晰:“奴婢永寿宫掌事宫女崔槿汐,叩见惠嫔娘娘!”
“嗯,平身。”
沈眉庄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的涟漪。崔槿汐?她不是……?这内务府的安排,倒是有趣。不过面上丝毫不显,只淡淡吩咐道:“本宫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两位多费心。引路吧,本宫先看看正殿。”
“是,娘娘请随奴才(奴婢)来。”
陈寿海和崔槿汐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恭敬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