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眼神他现在竟然记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碎了。
但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当时假装没看见。
如今他跪在她的灵前,隔着薄薄一层白布,她躺在里面,她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清欢是隔日才来的,她带了几个丫鬟,进了正屋开始收拾英台的遗物。
衣裳要带回去给母亲留个念想,书本要整理好,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
英台那把用了多年的象牙梳、一面磨了边的铜镜、几支她用惯了的素银簪。
清欢一件一件收进包袱里,动作利落,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她掀枕头时现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没封口,里头一张素笺折了两折。
清欢展开来,看见英台的笔迹比平日软些,像是趴在枕上写的:
“清欢,我常想起小时候我们偷溜去河边放花灯。那时你说,要嫁给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哭的人。你做到了,可我……”
后面就没写了,像是写到这里停下来歇了歇,然后便再也没能拾起笔。
素笺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边缘皱得微微硬,大约是泪落上去又晾干了。
清欢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把‘你做到了’四个字反复在齿间咀嚼,她折好信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转身时她看见灵堂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梁山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坐在门外的石阶上,背对着里面,肩膀塌着,官袍皱得不成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他形销骨立,两颊深陷进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胡子不知几日没刮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见清欢的脸时猛地怔住了。
那张脸的轮廓和英台太像了,就连下颌的弧线,这些地方都很像。
原来他竟然记得那么多细节吗?可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门框上,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喊不出口。
清欢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她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他让她正青春年华的姐姐直接没了,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
她看见他脸上的挣扎,可她没有停步。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衣摆擦过他的袍角,不带半分停顿地走了出去。
她去了后院,祝英台的三个女儿正坐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石阶上。
念儿搂着两个妹妹,月儿在抹眼睛,楠儿呆呆地望着地上落的枯枝。
清欢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念儿的眼睛。
她这个外甥女今年五岁了,已经懂得很多事。
那双眼睛像极了英台,又黑又亮,此刻里面盛着一种过年纪的安静。
“念儿,”
清欢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跟姨姨回家住好不好?你舅舅家哥哥姐妹们,还有姨姨家两个小哥哥陪你玩,外祖父外祖母也想你们了。”
念儿抬头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偏头看了看两个妹妹,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月儿往她怀里缩了缩,楠儿也靠过来,三个小人儿挨在一起,像被人遗弃一样。
清欢心疼的伸手把她们三个拢进怀里,一人头顶亲了一下。
清欢没有再去见梁山伯,她让丫鬟去传了一句话:“三个孩子我带走了,若梁大人想见,随时来杭州便是。”
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